“府中不常备早膳,加之摸不准王妃晨起时间,略早了些,日后会多加注意。”
云端宁闻言手一顿,抬头看她,疑道:“不常备早膳?”
沉香点头。
“那王爷?”
“王爷平日并无用早膳的习惯。”
云端宁眉心微蹙,手里筷子不轻不重地搁在桌上,一时之间无言以对。
这萧煦哪里来的不吃饭的坏习惯?长此以往身子如何还能好得了?饶是她一个算不上多熟悉的新婚妻子尚还盼着他活久些,他倒好,无端磋磨自己身子?
他心道他是身强体壮,少食一餐也无碍的人么?
眼前又不禁浮现起那日他惨白得吓人的面色,云端宁冷哼,暗暗在心里低骂了一声。
都那样了还不好生珍视身子?
“王爷现下在书房?”
沉香不明其意,点头回道:“是。”
她面色沉了几分,指了方才尝过还算不错的几道菜让沉香装在食盒里,装好她提上便起身要往书房去。
她离书房不甚远,走两
步路便就到了。
不过她并未能顺利进去。
看着眼前守在门口的人,她只觉得有些头疼。
她不想多说话,只敛眉言简意赅道:“让开。”
雪霁虽垂着眸,神色态度却算不上有多恭敬,她瞥向云端宁手里的食盒,眸色深了深,双手在袍袖下紧握成拳。
“王爷吩咐过,不许旁人打扰。”
云端宁本就不悦,听她这话更是来气。
“旁人?”她微哂,挑眉睨了雪霁一眼:“你在这‘旁人’之列,我却不在,可知晓了?”
雪霁蓦地抬头,紧咬着下唇,有些惊异地看着她,眼底瞬时泛起水雾。
云端宁扯了扯唇,看不上她这矫揉造作的模样,抬脚打算绕过她推门进去,哪知她竟无端趔趄了下,险些栽倒。
她只觉得有些可笑,连“我可未碰你半分”这样的解释都不屑多说,转身推门便扬长而去。
雪霁叫她挤到一旁,愤恨地绞着她的背影,用力跺了跺脚。
云端宁甫一进这书房凉气便从脚底升腾,让人遍体生寒。萧煦的书房和他这个人极为相像,里间陈设一应简单乃至近趋于无,藏书倒是让人眼花缭乱,几乎看不过来。
习武之人耳力好,自云端宁进门的那一刻萧煦便有所察觉,他一手翻过书页,眼神也还是停在书上。
“公主有事?”
云端宁将食盒不轻不重地搁在案上,萧煦不由得叫这动静吸引,眸光落在食盒上,始料不及地一滞。
视线上移,缓缓抬起好看的长眸同云端宁对视。
萧煦不明所以,鹰眸流转着几分狐疑。
在这公主的脸上,似乎看到了几分怒意?
云端宁坦然应下萧煦复杂的眼神,没好气地直言:“殿下如何养得不用早膳的习惯?”
这句话似乎比食盒来得更让人不知所措。
萧煦敛眉看着她,轻拈书页的手加重了几分力气,喉头滚了几滚,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
云端宁俯身打开食盒,语气生硬地吩咐。
“早膳我为殿下带来了,殿下吃吧。”
她见萧煦仍愣怔着没什么动静,凝眉诘问:“可是要人来喂?”
萧煦面色一沉,倏然回过神来,挤出两个字:“不必。”
“如此便好,羲和就不打扰王爷用膳了。”
话罢,云端宁转身离去。
她说走便走,如来时一般让人毫无准备。
萧煦神色古怪地将食盒里的菜挨个端出来,执着箸的手悬在半空。
他之所以并无用早膳的习惯,是因萧启策一句“晨光正好,读书合宜”,孟延意便命他日日寅时初便起身,颂诗读书直至日上三竿,将近午膳时间,是以自幼便时常吃不上早膳。
从起初的无法吃,到如今的不去吃,时间久了也便习惯了。
是以他对着这名义上的新婚妻子送来的早膳,有些手足无措。
珍视身体?
眼前陡然浮现云端宁将食盒递来的情态,似乎很是气恼,连搁下食盒的动作都带了几分薄怒。
他不用早膳,这公主哪里来得这样大的气性?
萧煦动了动指头,沉着眼盯了面前摆得琳琅满目的菜好半晌,才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缓缓伸箸。
“殿下可有说过不许旁人打扰?”
云端宁去而复返,在博古架后探头,倏地冒出这一问话,惊得萧煦欲要夹菜的手也是一僵。
他抬眼,对上云端宁精致的凤眸。
她怎的这样神出鬼没,悄无声息?
萧煦默默搁下筷子,眯了眯眼,回她:“不曾。”
云端宁闻言嗤笑一声,抱臂倚在柱上,“门口那位姑娘可说是奉了殿下您的意,不许我进呢。”
萧煦拧眉,“雪霁?”
“云啊雪啊的记不清,总穿碧色衣裳,爱哭的那位。”
第9章 雪中旧事为什么他没有死?
外头的雪已积了寸许,天际澄明如洗,空灵纯净。风裹着寒气将簌簌而落的雪打着旋吹向各处,所到之处皆是一片银装素裹。
雪霁看雪落得不甚急了,便让云开将早早准备好的包袱装上马车,她则是去请萧煦趁着雪势渐小尽早出发。
但待看见同萧煦一道出来的云端宁时,她脸色一变。
她尽力挤出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王妃……也要同去么?”
云端宁披着绛红色织锦貂裘,越发衬得一张脸明艳娇媚。她见雪霁这模样,面上轻笑,抬手挽住了身旁萧煦的臂弯。
“是呀,殿下心疼我在府中受寒,偏要带上我一道去青鸾山。”
萧煦微愣,不防叫她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一惊,身子一僵。
还不等雪霁从惊愕中回神,云端宁挽着萧煦的臂弯就往前走,状似无意地将她挤到一旁,悠悠留下一句话。
“青鸾山一路长途跋涉,你就不必跟着了,留在王府好生歇息吧。”
雪霁闻言双眸瞪大,刚想跟上去便叫杜若拦下,“天寒地冻,雪霁姑娘不必送了。”
云端宁甫一跨出府门,便松开了挽着萧煦臂弯的手。
萧煦:“……”
他外披着一件银狐织锦羽缎斗篷,内里是一袭玄金长袍,气度矜贵凌人,眼底依旧寒凉如子夜星。
孤傲清绝地孑然而立茫茫雪中,仿若盖过天地间雪色光华,惊为天人。
“公主对雪霁颇有不满?”
“殿下多虑了,”云端宁抬手抚了抚鬓角碎发,哼笑:“我连她名字都记不得。”
萧煦闻言偏过头去,不置可否。
脚踩在松软的积雪上,咯吱作响。漫天的雪落在眼里,他眼神微暗,拧了拧眉,又快步俯身探头上了马车。
萧煦云开同乘一辆马车,云端宁与杜若沉香三人同坐一辆,跟在他身后。
他们这一趟,是去青鸾山的。
苏悭给的药虽不伤及根本,但长期服用还是对身体有损,何况萧煦还时常一日不止吃一遍,实在太伤身。
是以,为给他调养好身体,苏悭特意寻了青鸾山处一方灵泉,这眼泉水自带调养气血的功效,他又精心挑了数十种药材,熬制后以药入浴,可祛寒益体,强健身心。
青鸾山远在百里之外,上山的路又险峻陡峭,极其不易。萧煦之所以答应苏悭年年如一日地去泡这个药浴温泉,并非是他当真对那灵泉存了多大的期望,只是不愿冰天雪地的寒冬腊月里在王府受冻。
他自幼惧寒,一年四季里最受不了冬日。每年一到冬日苦寒之时,都是在青鸾山上熬过去的。
马车缓缓前进,他长指轻轻掀起车帘,看着写着齐王府三个大字的门匾随着马车驶去而越来越远,直至看不见。
冬日雪里的一切,看着都让人心里发寒。
他眼底一沉,放下了帘子。
身后车内的云端宁则是将头靠在车壁上,脑海还停留着方才萧煦立在雪地里的神色。
他眼底,仿佛盛着阴郁蒸腾,想将这茫茫天地烧个干净的烈火。
她偏头看向沉香,问道:“为何王爷会如此惧寒畏冷?”
沉香微叹口气,道:“殿下有腿疾,阴天寒日里发作时,总是疼得厉害。”
云端宁眉头微凝,不解道:“仅是因此?”
沉香咬着唇默了默,半晌不答话,而后竟是眼圈一红,抽抽搭搭地说了起来。
她自幼入宫,跟着一个老嬷嬷,十数年如一日地伺候殿下。
嬷嬷跟她说,殿下并非生来厌雪。
殿下与嬷嬷曾经历过世间最冷厉的寒冬,凛冽的大雪纷飞。
永嘉三年的冬天,殿下还不足四岁。
那年是长息有史以来最冷的一个冬天,漫天大雪不知疲倦,纷纷扬扬地堆满了整个皇宫,冷得人心底发颤。
也是陛下第一次主动踏入凤仪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