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日日思美人_扶月归【完结】(12)

  虽说因为过年,皇帝照例必得同皇后一道过除夕夜,但其实却是皇后谎称殿下有恙,才将陛下诓来的。否则即便是除夕夜,陛下也不曾有一年遵了这个例。

  无人敢劝,无人敢问,规矩是皇帝的规矩,不是为了规矩皇帝的。

  殿下自然没病,不过陛下也不是真的相信他病了,来看他一眼就要走了。皇后在此之前反复叮嘱他,父皇来了,记得笑,记得问安,记得多说两句话,记得关心父皇。

  殿下并没有,他只是直直地盯着他的父皇,默不作声。

  陛下毫无意外地走了,其实无论殿下说与不说,说多少,如何说,陛下都会走的。

  但皇后自然怒不可遏,把陛下的离开归咎在殿下身上,怒斥他是灾星祸患,罚他在殿外雪地里跪着。

  这不是皇后第一次罚他,但却是最重的一次。

  皇后没有说让他何时起,于是他跪了很久很久。

  很久是多久,嬷嬷也记不得了。

  她只记得殿下初时眼神清明,还能看清廊下哭红了眼的她。跪到后来,只见他几乎成了个雪人,脸色青白,惨白干裂的唇不停打着颤,连眼都睁不开。

  雪还在下,殿下满身满头都是雪,可恨的雪,害死人的雪。

  让人落下的泪水都会结成冰的雪。

  嬷嬷的眼泪就没有停过,看着眼前刺目的雪色,只觉得比地狱深渊还要可怖。

  她实在看不下去了,含着泪跑来将大氅裹在他的身上。

  “殿下!”

  除了大氅,还有一双臂弯紧紧拥住他。

  “我冷……”

  声音像是他发出的,却又不像,沙哑得不知是从哪个幽暗的胸腔里挤出的。

  她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只能一面小心翼翼地四处张望,一面拼命将身上的温度传递给他。

  “殿下不怕,不怕……很快就不冷了……”察觉到怀中人止不住的颤抖,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她揉搓着他冻僵的小脸:“坚持住,殿下……”

  殿下闭上眼的时候,她以为他死了,但他到底是挺过来了,在这最冷的冬日雪中,捡回一条命。

  嬷嬷说,殿下醒来第一句话就是,为什么他没有死?

  嬷嬷心如刀割,一句话也说不出,只看着殿下,默默地流泪。

  自打这孩子落地,就是她一手照料的。

  他自幼便寡言少语,性子也比同龄人要老成持重些,从来不像其他孩子那样能说会道,讨人喜欢。宫里的下人时常说他是个不幸不祥的灾星,是无心无情的怪胎。

  但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只有她知道,曾经殿下心底里,是一直相信皇后爱他的。

  他说,只是母后性情冷淡,教子从严,何况他身为嫡长子,合该承担得多一些。

  但在皇后日复一日的折辱打骂,冷淡漠视中,小殿下告诉她,他错了,他的母后非但不爱他,还很恨他。

  长跪雪中一事是殿下从小的梦魇,惊扰他夜夜不得安眠,还落下了腿疾。再过几年年纪渐长后虽说不再做噩梦,但还是一到冬天就难捱,双腿容易犯病,极其惧寒。

  沉香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

  “嬷嬷刚告诉我这事时,我一颗心像叫人闷死一般,难受得厉害,掉了好些时候的眼泪。”

  云端宁听完后神色有些凝滞,拧紧了眉。

  顿了顿,还是问出了口:“皇后何以如此苛待殿下?”

  沉香抿了抿唇,尽力搜刮着脑海中与皇后相关的记忆。

  能说的不能说的,都仔仔细细想了一遍。

  半晌,她方磕磕绊绊道:“其实,皇后娘娘冷待殿下,是人人皆知的事。”她叹了口气,接着道,“起初人只道是皇后性情使然,初为人母不善袒露爱意。然信王殿下生母早亡,自幼养在凤仪宫,皇后百般关怀,视如己出。”

  “而殿下,则是被百般苛待,罚跪受骂都是常有的事。皇后只要心情不好,便不让人给殿下饭吃,殿下很小的时候,便学会忍饥挨饿了。皇后应是,也信那钦天监所言,认定殿下是灾星,厌极了他。”

  “灾星?”

  沉香点头:“殿下出生时长息接二连三出了许多大事,钦天监便言是有灾星降世,招致祸患。”

  云端宁此时方清明,陡然联想到那日在茶楼时那韩锦口中的灾星,竟就是指萧煦。怪道他二人新婚夜府上宾客寥寥,原是因此事不愿与萧煦有牵扯……

  只是先暂且不论灾星真假,纵使那钦天监所言非虚,这皇后怀胎十月诞下的嫡长子,又怎会如此厌弃?

  除非……

  云端宁拧眉,忍不住问了句:“殿下,当真是皇后亲子吗?”

  “您不是第一个这样怀疑的人,但提到这个,便说来话长。”

  云端宁点头,示意她继续。

  “您应当也有所耳闻,今上同皇后不和。今上未登大宝时,其实有个意中人,情深义重,羡煞旁人。皇后爱慕陛下,纵是为妾也甘愿。然陛下只愿一生一世一双人,绝不纳妾。皇后不甘,是以便,便……”

  “便如何?”

  沉香艰难地继续说下去,“当然奴婢也只是听说,并不曾有什么真凭实据的。”她声音蓦地放低,颊上也掠起了一抹酡红,“听说……皇后娘娘趁陛下醉酒,在他的醒酒汤里下了……合欢散,得以与陛下共度春宵。也正是那夜后,便有了殿下,陛下也正是因此不得不娶了皇后。”

  云端宁不屑地皱眉,这般下作又不入流的肮脏手段,竟是一国之母使得出的。

  她唇线紧绷,冷冷地吐出两个字,“疯子。”

  天底下竟有这样的母亲,当真匪夷所思。

  厌弃萧煦哪里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辛,哪里是什么灾星之由。这皇后,根本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云端宁一阵恶寒,她只爱皇上和她自己。萧煦,不过是她蛇蝎手段的牺牲品。

  第10章 青鸾山上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萧煦闭上眼,思绪交锋在那年隆冬大雪里。

  弱者人人欺凌,强者人人畏惧。

  那雪中稚子的欺辱苦难,他一生受一遭便够了。

  抽离出那段落满大雪的回忆,他扯了扯唇角,眼底泛着寒光。

  突地,驾车的小厮一声惨叫,马车也随之急促一停,云开险些不稳撞上车门。

  他一惊,黑眸危险地眯起,偏头同云开相视一眼,右手警惕地缓缓探上身侧的长剑,云开也下意识地挡在萧煦身前。

  一支利箭猛地从右首射过来,萧煦动作极快得偏头一躲,还是不可避免地叫箭尖擦过鬓边,带落几缕墨发。他即刻预感不妙,果然下一秒又有几支箭从四面八方射入车内,好在车子坚固,一大半被挡在了车外。

  萧煦一凛,车外什么情况他不得而知,不可冒进。

  他警惕着车外的动静,察觉到有人正步步逼近,他握紧了手里的长剑。

  有一只手蓦地打开车门,他毫不犹豫一剑刺出,正中来人心口,血溅了他满身。

  同时飞身破车门而出,见他身后还有两人,即刻旋身迅疾地一剑双双割了喉,那两个人甚至来不及发出半点声响便一命呜呼。

  驾车的小厮果然早已中箭倒在一旁,怕是已没了命。

  云开追过来时只看到地上三具尸体,招招狠辣,一剑致命。

  萧煦抬手轻揩了脸侧的血迹,眼底寒光一闪,冷声道:“留个活口。”

  云开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果然看到还有两个漏网之鱼已跑出好些距离,即将消失在视线范围内。

  他垂首应是,飞身追了上去,毫不费力地杀了一个后又捉了一个回来。

  云开将那人拎着后领摔在萧煦脚边。

  萧煦俯身,脚踩在他的肩头迫使他正面和自己对视,眼底是凛冽的肃杀之气。

  “谁派你来的?”

  那人肩头被踩得直作响,他疼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拿人钱财,替人办事……没有出卖的道理……啊!”

  萧煦收了脚,取而代之的是一剑砸入他肩胛,他直接猝不及防地痛呼出声。

  “我说!是……荣王……啊!”

  这个答案显然在意料之中,除了那位蠢笨的荣王殿下,谁还会那么明目张胆派人追杀他?

  萧煦冷笑一声,长剑剑柄在指尖打转,刀刃搅进肉里来回钻碾,他痛苦地哀嚎出声,惨叫连连。

  他撕心裂肺地喊着,最后实在受不了了,颤声央道:“求……”

  萧煦鹰眸微眯,提起剑又重重刺入他的胸口,一口血喷出后他很快没了呼吸。

  看着地上躺着的几具尸体,云开身侧的手紧握成拳,面色冷若寒霜。去了青鸾山这么多次,这还是他们第一次遭人追杀。

  身后车中的云端宁也察觉有异,停下马车。

  她一出来就看见横七竖八的尸体,抬眼看向萧煦,见他狐裘袍下摆溅上了不少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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