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伏的胸脯,沈间跟个缩头乌龟保持沉默。
针扎总归是疼的,但他竟仍旧如一尊石像岿然不动。
莫迟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吐出,“你知道这伤口再恶化下去,胳膊很有可能保不住。为什么不说?”
“和教官说过,他亲自帮我处理....还是变成这样了。”沈间盯着地面。
莫迟抿了下嘴,沉默。
她用棉签轻轻摁在创口旁,挤出里面的脓汁。
沈间领口处晒得黑,肩膀白,显得泛黑的部分更加狰狞。皮肤的温度与她指尖相近,较为冰冷,唯独呼吸是热的。
偶尔偷偷瞥来的目光,莫迟装作没发现。
沈间问,“你等下要去干什么?”
莫迟答,“处理点小事。”
沈间转过头,“你说过,我能问你这些小事的。”
他的双眉下垂,直直看着她,似是委屈或不确定,尾调略轻,风一吹便能散开。
莫迟叹了口气,“跟你说可以,你伤好了,我就告诉你。”
沈间把头转了回去。
莫迟抿嘴,稍稍用力一摁,听见一声闷哼,刺开的口子终于开始流正常的血。
她眯一眼认真看,看出了不对劲,“应该是酸液溅了进去。不少,导致腐化。”
沈间依旧犟着不说话。
莫迟用力,他也不哼哼,只绷紧了肌肉。
她也不恼,只是想笑,顾及沈间的面子,憋住了。
然而一块圆形光斑折射在他的侧颈,随着沈间咽下的口水,青筋跳动,一闪而过。
莫迟意识到是下午的阳光,手中金属镊折射,手腕转动,光斑便慢慢下移,划过锁骨,没入隐隐肌肉起伏的腰。赤裸的浅色肌肤晃眼,却忍不住逗弄那块光斑,跟着身形线条来回游走.....
长久的沉默,沈间忍不住投来视线。
莫迟立刻错开,干咳一声,却又忍俊不禁。
“出去一趟。”莫迟说,“你不想我给你治,那我得去帮你取点水来。就之前用来洗伤口的水。”
一听这话,沈间立刻转头,“你怎么去?那里全是虫族。我不是逞强,教官说再观察一段时间,如若加重,会先送我们这些伤员回联邦。”
莫迟没有涂药,本就没用,用干净纱布包好伤口,“衣服穿上吧。”
沈间乖乖穿上。
莫迟说,“你信我吗?”
沈间点头,顿了下,“我信你。”
莫迟咧嘴笑开,“那就别问了。你放心,我会安全回来的。等你伤好回了联邦,一起吃胡辣汤吧。”
沈间看着她,郑重其事地点头。
夜晚,沈间睡着了,柳青青下午出门后没再回来。
一片片的灯亮过了,整个庇护所都陷入沉睡,底下来回巡视的守卫像一只只蚂蚁,散布开来。
莫迟坐在早上被轰裂的金属网洞旁,低头看断口处,呈现出半融化的状态,黑色圆点从其下方走过时,仿佛液体会滴在他的头顶。
耳边是呼啸的风。
头顶是近在咫尺的月。
太安静了,正如《桃花源记》被她烧毁前一样。
祥和而幸福,即使他们的队员已经开始出现精神错乱,将自己当成原住民,不顾任务倒计时抹杀的威胁,认真种地。
莫迟将头发捋到耳后,站起身,看向重新恢复平静的虫族树林,仿佛之前的灾难从未存在过,仍旧郁郁葱葱。
星空很美,远方的虫潮总是会到来。
她想着胡辣汤,手中捏着两管空的营养液瓶,俯冲而下。
也不知那个男人的骨头是否还在,希望能找到些残骸吧。
第38章 扭曲的依存关系
傍晚,莫迟正给沈间包扎时。
直通天际的黑色烟囱,旁支镶嵌着一条楼梯,沿途向上走通向金属天网边缘,几根铁棍围住的楼梯外,颜色错乱的庇护所房屋一览无遗,灰色大地上仅有一小片绿色,支撑所有人饿不死。
辛姐耳边风声猎猎,搭着扶手向上走,乔野汇报完,咚,跪下。
她回身垂眸看去,“名单被拿走了?我感觉你比以前更喜欢瞒我了。”
“啊....”乔野张嘴想说话,声线止不住颤抖,“不是....让我思考一下,我是想帮您把问题先解决....”
辛姐盘腿坐下,摸了摸乔野发顶,偏头往外望,庇护所半空,一切都显得极小。
“你帮我做事....也快两年了吧。我不像姐姐,什么事都要管,细枝末节盯死了。我把事情交给你,我相信你能做好。但你也快三十了,情商....说大了,有些事,你处理得还是有些不成熟。”
乔野低垂头,背进一步佝偻下去,“我当然明白您对我的良苦用心。我只是怕,怕您对我失望。”
辛姐指尖划过他脸颊,托起他的下颚,温柔包容的眼睛近了些,乔野却不敢看,死死盯着地上辛姐的脚尖,粗制滥造的镜片后,瞳孔因恐惧在颤抖,双拳捏紧了搁在膝盖上。
乔野急切道,“我会,我会解决。把看过名单的人都解决掉就可以了。您放心,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辛姐托着乔野的下巴,大拇指玩味地摩挲他的皮肤,“我记得,你跟那对母女的丈夫,以前是朋友?”
“是。但他背叛了我们。”乔野抬眼,第一次直视她,毫无惧意,“星际联邦把我们当成没用的狗丢了出来,他却将发明出的武器告诉了对方。退让与交易无法获得重视,我们要的,是一场战争。”
吻。
乔野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瞪圆了,看见辛姐合上的眼睛,因常年暴晒而粗糙的皮肤,滚烫的呼吸,与冰凉的唇。她的手捏住了他的喉结,似乎下一秒就能终结自己的生命。可唇是软的,仿佛能驱散烟囱周围灰色的烟雾。
分开。
乔野追了上去,辛姐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收紧。
呼吸不上来的他又缩了回去,抬起头时,因缺氧而泛红的眼睛,有限的视线范围内,只有辛姐是清晰的。
辛姐放开他时,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盯着她的脸,顾不得咳嗽,跟着唇角上扬。
“你知道吗,你很像以前的我。所以我喜欢。”辛姐拍了拍他的肩膀,似是要帮他拂去尘埃,“我会带你们所有人都得到一个温饱不愁的世界。我们可以和自己喜欢的人相伴一生,这是我们的权利,没有人能因为任何原因夺走。好吗?”
乔野用力地点头。
辛姐放开他,站起身,低头说,“过来。”
乔野有一瞬间的不知所措,但还是站起来,似乎有了某种猜测,走上前,目光落在她的唇上。
辛姐没躲,乔野兴奋地凑过来。
啪!
一个极狠的巴掌,打得乔野嘴角渗血。
“这是你这次办事不力的惩罚。”辛姐打完,又拍了拍他的发顶,“你懂吗?因为是你,我不会追究。”
乔野点了下头。
辛姐笑了笑,回身继续往上走,“名单的事不用管,他们知道了也无所谓。最后几天,我们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要做。他们离开时的欢送,最后一顿晚餐,好好办。为了我们的未来。”
乔野回应,“为了我们的未来。”
·
夜晚,莫迟飞到虫族森林边缘,发现联邦战士们都已经解决了,除了2位调查员尚在周围,剩余队伍已经全部撤走。
她避开调查员,从上方进入,整个森林很安静,因为只有自己一人,能更快避开虫族,尽量不发生冲撞。否则异样的动静也可能招来调查员的探查。
在整个森林里探查一圈,总算找到了清理工打包尸体的袋子,麻布袋,挂在树枝上。
底下半拉身体、白骨、剩下的人头,她仔仔细细翻找,本想干脆一起打包带走,还是找到了目标尸体。
也不知是谁保佑,除了心脏处被酸液穿透,腐蚀出了一个洞,其他身体完好无损。
莫迟拿出袋子,思考片刻,将这个丈夫的尸体几个关节打断,才能塞进袋子打包。尸体可以直接扛回去,但过大的目标会加大发现的可能性。
然后去找小溪。
路上会遇到联邦死去队员遗留的残骸,她不可能全部带走,但掰了根完整的骨头走,有饰品吊坠的也会一并拿走。
在无限世界,死亡是一件常事,莫论留全尸,在一些灵异世界,它甚至要你连灵魂都不得安息。
很多时候,活下来的人要学会的是放手。
正如那位因父母死亡而丧失生存意志的天才,他年纪尚小,又早早拿到些好牌,许多别人看来九死一生的任务,对他而言趣味十足,该死的激素甚至让他迷恋九死一生的快感。
他会说,“我果然是个天才。”
莫迟嫉妒过他,曾想如果自己没救下的同学、战友、同伴,也如他这般“天才”就好了。
但人生的困难不会因为你是谁而消失,无数普通人曾适应处理的离别、内疚、无力、恐惧,在他得知父母离世后,如洪水般淹没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