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迟顿了一下，知道这句话很难说服妇人，“星际联邦。我可以录视频给你，来证明她会活得好。”
妇人沉默许久，伸手从胸口拿出了那册「名单」，莫迟简单扫过，在第九页发现了严九的名字。没有停留，直到看完了全部名字。
她意识到什么，“你直接给我了？”
“拿走吧。放在我这儿也不安全。”妇人似乎倦了，坐在地上，用额头去贴女孩的额头，“我们确实欠了你一条命。那个青年....死了对吧。”
莫迟沉默。
妇人轻笑，“我不需要你带她走。”
女人抬起头，眼睛空洞哀伤，让莫迟熟悉又陌生，“她只能呆在我身边，我们要永远呆在一起，永不分离。”
莫迟的眼睛微微睁大，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想起自己站在旁边，看满头血的沈间待在母亲不走，像个小英雄一样，而母亲竟如女儿般依偎在他怀里，流泪，说自己为了沈间什么都能付出，只要他好，就什么都值得了。
她们，究竟在想什么呢？
“那你的条件是什么？”莫迟说。
妇人抱着孩子唱摇篮曲，哄睡，“杀了乔野，把我丈夫带回来，无论以什么形式。”
莫迟捏紧名册，带着沉重的心在屋内站了许久，就像那天陪沈间等他母亲睡着，女孩也在妇人怀中睡着了。
屋外人群渐渐散去，直到外面没声，她才推门离开。
——此次任务积分高达1500，按结果评级还会有加成，但她有些累了。
第36章 错误的英雄主义
沈间与教官的决定，在他和辛姐对峙之时，传开了。
两个受了伤的队员面面相觑，之前誓不罢休的指挥使正盘算利弊。
“事情都解决了，沈间也有些太较真。”
“当天才当然简单，惩罚落不到他头上，收买的人心是真的。”
“倒也不用说这么难听吧。我就是觉得这办法太烂了。”
“上次冲动去救人，现在冲动去要说法，他单兵能力确实厉害，但能当救世主....”
“教官也是，一味容着他。”
咳咳。
沈间的咳嗽声打断了众人谈话，大步流星走出来的天才依旧那副‘没事我来’的表情，跟着走出来的是辛姐，捧着十几朵草编的花，来向他们问好。
态度热情、提问精确，不过二十分钟，就跟悄悄蛐蛐沈间的众人打成一片。
除了抱臂冷眼旁观的瑞安，和角落阴沉不说话的女生。
有三人不在，包括柳青青，早早回屋休息去了。
沈间只等气氛冷静下来，适时插话，“辛姐，我想你还有句话没说。”
此话一出，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同样，刚才和辛姐相处融洽的队员们，此刻沉默不语。
“当然。”辛姐脸上的笑有一瞬间的僵硬，朝众人低头道，“实在抱歉。请你们原谅守卫们的冲动，是我管理不严。也感谢你们近日来的帮忙，没再出过因虫族失踪死亡的人。”
事情就这样揭过，人群散去，只留下瑞安和沈间。
瑞安抬颚，“你，还算守诺啊。我认可了，你算我的对手。”
“你也回去休息吧。”沈间说，见瑞安撇过头，笑了一声，“等回去。我跟你比。”
瑞安回头，扬眉，“那就说定了！”
·
莫迟回到小屋，看见沈间坐在门口发呆，沉默，看着远处。
像极了她每次任务结束，躺在光球下发呆，久久注视一个未知的存在，容易得近视。
所以她走上前，挡住他的视线，歪头瞧他。
沈间抬头，眨了一下眼，唇角轻轻上扬，吐出一口气，“你回来了。”
莫迟的眼微微睁大，有什么窒住呼吸。
“莫迟。”沈间嘴角的酒窝像一颗痣，垂眸，避开了她的视线，“我做了一个决定，我以为它是对的，可对其他人来说可能是错的。我应该想出更好的办法，对吗？”
一阵狂风，粗砺的风沙打在脸上，火红的夕阳残存余温，仿佛一个滚烫的巴掌。
“你想听什么？‘这不是你的错’，还是‘你可以’？”
莫迟毫无温度的声音在热气腾腾的庇护所，显得有些冷漠。
沈间顿了一下，“我没这个意思”，眯起眼勉强挤出笑，眼角却无力下垂，“我会想出办法，我是谁，我是沈间嘛”，犹豫又犹豫，才抬眼看她，“你放心，我不会-”
冰冷的指尖轻轻搭在他手背，莫迟蹲下身，直视沈间颤动的瞳孔，呼吸微乱，开口说出的第一个字没声，咽了口水，紧张地笑了一下，“沈间，你知道我是‘犯人’吧。为什么要辛姐的道歉？”
——甚至这件事，或许星际联邦都有掺和。
沈间一愣，回答干脆利落，“因为他们是无辜的。”
莫迟捕捉到，“他们？”
“辛姐道歉，那就是内部打闹。和平解决，就不会有敌我之分。”沈间的话超出了莫迟的预期。
她笑问，“你既然想得那么明白，又为什么怀疑自己？”
——就因为队员的几句碎嘴？那不过是因为恐惧焦虑，发发牢骚罢了。
沈间放开双腿，身体舒展开来，占地面积不小，开口想说什么，但此刻竟是一丝困惑也没了。
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沉默了一会儿，抬眼看莫迟，些许戏谑，嘴抿住，眼角却止不住上扬，还是忍不住笑了。
莫迟放下心，看着他，心跳规律跳动，“即使回星际联邦，也不会像她说的那样，把储备兵赶出墙内的。所以不担心。”
“嗯....倒也是。”沈间嘴翘起，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笑，可过了一会儿察觉到不对劲了，“你怎么知道她和我说过这个？”
莫迟当机了，假笑。
实际她可以说谎，谎言这东西很好捏造，但她一句话说不出。
这回轮到沈间歪头看她了，身体逼近，眼睛直勾勾的，想挖出什么。
莫迟移开目光，“我监听了乔野。”
“那你听到什么了？”沈间的声音愈发近了，仿佛凑在她耳边，“莫迟，告诉我好吗，你听到什么了？”
莫迟瞥了眼沈间，被那目光烫了一下，立刻移开，“就是你和她要交代。”
“没别的？”沈间的呼吸打在她颈侧，声音略低沉，“莫迟，我只想知道这个。”
浅浅的呼吸如羽毛拂过皮肤，没有温度，却痒得她扭了下脖子，不去看沈间，是因为她对他的感情很复杂，旧日的熟悉让她无可救药地感到安心舒服，可横亘在回忆之间的，是碎裂一地的尖锐镜子，主神如一根针扎在她心里。
莫迟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想说什么——
沈间站起来，打断了交流，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他说，“你什么都没听见，我知道了。进去休息吧。”
说完，转身进去，想进房间。
厄运总是不期而遇。
分隔的金属门板好像一夜间长进了地缝，沈间推了几次都没推动，头微不可查地往后转了一点，瞬间回过头，喃喃你也不让我好过，用力一推，只听砰一声，门板从中间脆生生断开了。
沈间突然站在原地不动了，她看不见表情，可下陷的肩膀，一瞬间似乎失去了全身力气。
莫迟上前拉住他手臂，“别把青青吵醒了。”
——其实已经醒了，正蹲在门板后边偷看。
沈间用十分正常的力气拂开她的手（实际捏得极紧），转过头，正常的笑脸，“不好意思，我出去散散步。”
说完，侧身想绕开她。
莫迟叹了口气，再度抓住了他的手臂，后退一步，“我听到了。”
沈间偷看她，“什么听到了？”
“乔野到了之后，辛姐和你说的，有关你我的，我都听到了。”莫迟无奈道，“你想让我说什么，给你回答吗？”
很难描述此刻沈间的变化，像一株枯死的霸王花得到了点儿阳光，一瞬间长出了玫瑰一样奇怪。他一向少年多愁，只是从不展现，因为来到这儿以后，多数是看他站在所有人前面，只能看见他宽阔的背与“没事我来”的安慰。
沈间是千年难遇的机甲天才，从不后退，从不胆怯，是整个星际联邦的未来。
所有人都坚信，包括沈间自己。
原来他不是这样的，至少....并不全是。
沈间双手背后，肩膀耸起显得有些害羞，歪头对她笑，簇起的眉毛下是一双亮若星辰的眼睛，嘴微微翘起，略显委屈，可是是高兴的，有一根黑色短发扎到了眼睛，他眨了一下，一合一开间，她在他眼中闪烁。
他摇了摇头，问她，“我们永远是朋友，对吗？”
莫迟瞪大眼睛，觉得自己没跟上思路，抿唇犹豫了一下，看见沈间真诚的眼神，迟钝地点了头，“......哦。”
——好像听见了一声细小的“怎么能这么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