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老天故意在捉弄他。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
但他实在太累了,以至于生不出一丝怒火。
他摸出口袋里的打火机,“噌”得清脆一声,火光亮起,一秒后,又灭了。
反复几次,皆是如此。
程司屿兀地起身,颤抖着声线,低喃道:“茶茶,茶茶你还在,对吗?”
回应他的,只有空荡的回声,以及在黑夜中微微浮动的薄帘。
电光石火间,他陡然想起来,茶茶在消失前似乎有什么话想对自己说。
他发了疯似的四处寻找她留下的蛛丝马迹,几乎将整个半山翻个底朝天。
天光破晓之际,骤雨暂歇。
书房。
程司屿举起一张看起来有些破旧的卡片,迎着熹微光亮,眯起眼。
看清上面写的字后,他轻笑一声,跌坐到座椅上。
那笑意愈来愈浓烈,直到最后他的肩膀都不自觉地耸动起来。
“茶茶,这是你对我期许……还是惩罚?”
他紧紧攥着卡片的指尖掐得泛白,最后无力垂下。
卡片上的留言出自他的笔迹,「茶茶,祝你自由且长青。」
也许是时间久了,晕开的字迹已经变得模糊。
但他心知肚明,这绝对不是他会写出来的话。
而这行字的下面,有一排秀丽的、崭新的小字——
「希望这个世界的司屿哥哥,也能如此。」
*
这场众人眼中荒唐的闹剧过后,程司屿像变了个人似的,杀伐果决、铁面无情、工作狂魔……比从前更甚。
原本摇摇欲坠的程氏集团,在短时间内起死回生,几年来接连吞并数十家实力雄厚的大集团后,发展势头如日中天。
由他牵头的慕茶慈善基金会也切实落到实处,从创办之初至今,一举蝉联多年的全国慈善最高荣誉。
等着看程家大厦崩塌的那批人,终究是愿望落空。
三十五岁不到的程司屿,在世人眼中,强大、慈悲还有……矢志不渝的深情。
即使有过一任亡妻,也依旧能博得无数豪门千金的芳心暗许。
但他始终孤身一人。
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在四十岁那年,儿子都成年了的江知渺,找上程司屿。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偷偷翻进半山想带茶茶走的那天,发生了什么吗?”
江知渺静静等着看程司屿的反应,但对方只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似乎兴致缺缺。
也是,他应该早就如行尸走肉一般了,真不知道他靠什么支撑着,苟活了这么多年。
“当时茶茶不肯跟我走。她说她早就知道,福利院还有寰宇以及会所那些事情,本就与你无关,你不是始作俑者,你也不是帮凶,你只是一个看客。你为了不折损自己的利益,选择隐瞒,她能理解。”
“但她把气都撒在你身上,是因为她知道,你会无限包容她,所以她才会得寸进尺地期待,你能念在她的份上,向那些无辜的人伸出援手。”
程司屿眼睫轻颤,缓缓掀起眼皮。
“她不恨你,相反,她爱你。”
“只是爱得有些痛苦。”
江知渺原以为时隔多年才说出这番话,程司屿会指摘他,甚至怨恨他。
谁知,程司屿喉结滑动两下,最终,扯出一抹笑,由衷地说:“谢谢,你能告诉我这些。”
江知渺将脸撇到一侧,吐出一口浊气,然后装作自然地耸了耸肩,“这么久了,也该过去了。你还没有成家的打算吗?”
程司屿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的话感到费解,“我不是已经成家了么?”
他一直都有家。
只是,再也等不到回家的人了。
-
停灯向晓,抱影无眠。
程司屿常常坐在书房里,一坐就是一整晚。
被反复翻看的那张卡片,外层的塑封膜烂了又换,换了又烂。
长此以往,直到上面的字迹已经淡得如一层幻影。
程司屿抬头望向镜子里的自己,两鬓斑白,脸上布满岁月刻下的痕迹,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
连他自己,有时都会被这幅老态龙钟的模样吓到。
63岁。
现在去死,应该不算辜负茶茶的期许吧。
他将塑封好的卡片,放在最贴近心脏的内侧口袋,再看了眼保险柜里早就立好的遗嘱。
随后,给张文勋发了一条消息。
“文勋,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刚发完,书房外传来一阵急遽的脚步声。
明明没有手势指令,桌角的电子显示屏却自动亮了起来。
「白名单用户,到访。」
下一秒,一道风风火火的身影边跑边喊——
“程司屿!程司屿你在这里吗!”
清脆的声线,蝴蝶般翩飞的裙角,以及……明媚而青春的面容。
这是程司屿每夜都在祈求能够梦到的爱人。
但此时,他却捂着狂跳不止的心脏,倏地蹲下身子,期望书桌能将他挡得严实。
像个临阵退缩的逃兵。
显然,这是一种幼稚的、可笑的、滑稽的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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