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消毒水味,瞬间将程司屿拉回那段不见天日的时光。只不过,曾经躺在这里的是病重的茶茶,现在报应般的轮到了他。
也许是镇静剂起了作用,程司屿竟然觉得内心异常平静。
他起身,门外候着一众人。有多年未见的父母,也有程家鲜少往来的叔伯,有跟着憔悴不少的张文勋,还有……江知渺。
有多少人是真心实意地送来慰藉,又有多少人只是唏嘘曾经风光无量的“程氏集团掌权人”,如今如何为了个短命女把自己折腾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茶茶呢?”
程司屿面无表情地问。
他只记得他请到了姜大师招魂,那天晚上茶茶如期而至,还用温热的身体紧紧将他环抱。
在只有他们二人的房子里,他们像平常夫妻一样相处,没有误会、没有隔阂、没有怨怼,幸福而安宁地度过日日夜夜。
然后呢……
他紧闭起眼,单手撑着太阳穴,想要回忆起那些支离破碎的片段。可撕扯的剧痛在他的脑子里割得血肉翻卷。
张文勋连忙上前,扶住程司屿摇摆的身子。
“司屿,你别再执迷不悟了!”
看着一向令自己骄傲的儿子落得如此境地,程父痛心疾首。
程母也满面愁容,“你再怎么折磨自己,可那孩子……也回不来了啊。”
程司屿霍然抬眸,眼底一片猩红,“她已经回来了!”
是了!既然茶茶能回来一次,那他便有希望再次见到她。
程司屿一把抓住张文勋的胳膊,试图向他求证:“我们找到了姜大师,是他带回了茶茶,不是吗?”
总是干练果决的张文勋此时却似乎举棋不定。
“说啊!姜道隐人呢?”
在程司屿灼灼目光凝视下,张文勋艰难地轻声提醒:“程总……我们派出去的人,一直没有姜大师的下落……您、您……”
您忘了吗。
程司屿踉跄后退几步,失望地看向他,嗤笑一声:“连你也开始,和他们合起伙来骗我了……”
茶茶明明回来了。他能听到他们彼此相拥时共振的心跳,他能感知到他们唇齿相依时交融缠绵的气息,她畅快的笑容、喋喋不休的小嘴、奔跑时健康而自由的躯体……
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
他们为何要用那种看怪物一般,惊恐而怜悯的眼神看着他?就好像……一切都是他精神错乱时的臆想。
他知道了。因为茶茶回来的那几日,只有他们二人独处,没有“见证者”,旁人自然不敢信。
冷静扫视一番,在影影绰绰的人群外层,程司屿看到一个眼熟的身影——那个藏在保姆间的“漏网之鱼”。
她是唯一的目击者。
他阔步走过去,一米之遥,女人“咚”得一下跪倒在地,埋着头不敢看他。
“程、程总……我我我什么也没看到……”
“你看到了。”
他可以不去过问、也不再计较她为何藏在那里,他只求这个人能如实证明茶茶曾经来过。
程司屿将她从地上拽起,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告诉我,你那天看到了茶茶。”
“我、我……”
无数双极具压迫性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审视。女人硬着头皮、带着哭腔说:“我确实没有看到茶茶小姐!是您……您一直一个人……”
一个人守在床边,用饱含深情的语气,哄着不存在的对象睡觉;一个人张开怀抱,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一个人做好满桌的美食,笑着朝沙发招手,说“茶茶,来吃饭了。”
像是编织了一场只属于他们二人的梦境,他宁愿溺死其中,也不肯清醒。
“嘭”得一声巨响,玻璃器皿被狠狠砸落地面。
程司屿胸口剧烈起伏,手背青筋暴起。他怒不可遏地指着满地狼藉,抬眸之际,眼中满是绝望与怨恨。
“滚!”
-
压抑了两个月之久的暴雨,在混乱与无序中,滂沱而至。
落地窗外,雨幕朦胧。
程司屿仰靠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地咬着烟蒂,两指间猩红明灭,半阖下的眉眼模糊在青白色的烟雾中。
以前茶茶不喜欢烟味,他早就戒了。生病后她更是闻不得那个味道。
为了排遣内心的郁气,他便想出了一个法子——用指尖轻捻烟头。待一根烟的过滤嘴被磨到烟丝剥落,他的情绪也能抑制得差不多了。
而现在,他的脚边是散了一地的半截烟头,以及歪七竖八的空酒瓶。
程司屿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放纵了。
因为,他决定,在这个潮湿的夜晚。
死去。
他将高度白酒倾洒在厅堂的每个角落,仿佛只是在给花儿浇水。
直到整个屋子都弥漫刺鼻的酒精味,他安静坐下,面色平静地抽起香烟盒里的最后一根。
空气中的水汽,让烟雾缭绕得越发失真。
他抬手,将烧得正旺的烟头抛掷出去。
然后从容地闭上双眼,等待一场熊熊烈火,将他的罪孽之躯,化为灰烬。
耀眼的火花、沉闷的热浪、灼烧的疼痛……
都没有降临。
程司屿掀起眼皮,烟头竟浸湿在酒水里,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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