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予和回想片刻,“记得,不过你提这些做什么?”
陆霄轻轻瞥了赵洵一眼,似笑非笑,“没什么,只是突然发现有人比戏班子的变脸还要厉害几分。”
戏班子变脸靠的是面具,而有的人不用面具也能变换自如。
徐予和:“……”
赵洵如何听不出他是在暗讽自己,转而挑起眉峰,“人人都道陆监丞不苟言笑,没想到嘲弄起人倒是一点也不含糊。”
陆霄拱手轻笑:“不敢,不敢,我如何比得过王爷,在国子监时,我便听闻王爷一人舌战群儒,还未曾落得下风。”
赵洵敲了敲脑袋,眯着眼睛笑道:“我听闻将作监的厨子每日都做羊舌签这道菜,难怪你们将作监中人人都巧舌如簧。”
徐予和:“……”
果然,这俩人就不该碰到一块,话不超过三句,便又开始互相呛对方,听得她耳根子直生茧。
陆霄的侧重点转到到了羊舌签上,神情也变为诧异,“不知王爷从何处听来?羊肉奢靡,监中人又多,日日羊肉如何承担的起。”
将作监是个捞油水的好地方,凡土木工匠板筑造作之政令,以及城壁、宫室、桥梁、街道、舟车营造修缮之事(1),皆归其掌管,拨下来的款项随便虚画几笔,就是一块肥肉。
自元丰改制后,将作监丞被罢去寄禄官(2)职能,有着实打实的职务,依据新诏新及第进士第一人应被授为大理评事,然大理寺官员饱和,冗官严重,将作监中尚有空缺,赵珩这才仿旧制授陆霄将作监丞一职,所以陆霄在将作监是领了职事的,赵洵不信他对其中内情丝毫不知。
“陆监丞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是当真不知?”
陆霄反问:“那王爷是在说我能言善语,还是暗指将作监内有人手脚不干净?”
赵洵笑道:“如你所想,都有。”
陆霄正要张口,徐予和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低声劝道:“少说几句,你越说,他越要噎你。
看着她的小动作,赵洵心里酸溜溜的,“也是,陆监丞才华了得,官家断不会让你埋没于将作监,一任期满便会升任通判或是试馆之职,也难怪将作监监与少监处处提防着你。”
陆霄愕然,将作监监与少监待他还算和善,监中事务他们也处理得井井有条,他本身对工事没有太大兴趣,因此每日都是埋头做好本职之事即可,从未多想过其他。
听着这俩人东扯西扯,徐予和观景的兴致消了大半,便想把赵洵尽快打发走,好图个清静,“他去将作监时间也不久,哪里清楚其中的弯弯绕绕,你想问话,也该问监中那些老人才是。”
“你知道的,我并非想问话,”赵洵眼角微红,妒意不知不觉自内心深处生起,“方才说话的功夫,我便能说完我想说的,为何不让我说?”
微风细细,搅皱满河清波。
春水澹澹,映在他的眼眸里,徐予和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那到底是水波,还是显露在他眼底的情绪。
她道:“那你说。”
赵洵:“?”
他这样不依不饶,徐予和开始对这个故事抱有好奇,于是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赵洵用眼角余光扫过旁边的陆霄,闷声开口:“他在,不方便。”
徐予和:“……”
陆霄的眸色同样不复往日柔和,他漆黑的瞳仁中荡起一丝涟漪,“既然不方便,那今日便无须再说了。”
他这么一说,反倒激起了赵洵压在心底的妒火,他的眼神不停跃动,锐利如锋,嘴角也微微扭曲。
徐予和强装笑颜,劝道:“春景熙熙,芳草萋萋,这样好的风景,怎能净说些煞风景、伤和气的话?”
见她也向着自己说了次话,赵洵不禁有些小小得意,眼角眉梢都止不住上扬。
徐予和又道:“我想起些事,便先回去了。”
语罢,她匆忙欠身施了一礼,便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陆霄看着她的背影,拱手道:“下官也先行告退。”
赵洵手握成拳,转而拔腿朝着他们追了上去,“陆监丞何必着急走,我来此处也是赏景游玩,一个人着实无趣,还是人多热闹些。”
为了争这口气,就算要面对两个难缠的政敌,他也要腆着脸去!
那方徐琢夫妇与陆敬慎夫妇已命女使仆从在草筵上将糕点果酒等摆放整齐,此刻正就着春水好景,笑饮谈欢,意兴正浓。
陆敬慎哈哈笑着,举起瓷盏饮下一口,接着便要去给徐琢倒酒,手还没碰到酒壶,便远远看到两个小辈的身影,“两个孩子这么多年没见面,今日让他们在一块,也不见有多生分,我这悬着的心也算稳下来了。”
徐琢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笑道:“维民兄说得在理,是该让他们多接触接触,多磨合磨合感情。”
陆敬慎把着酒壶,叹了口气,“燕燕是我看着长大的,以前我就怕停云不成器,耽误了燕燕。”
“这便是你那般严格管教的理由?”杨氏嗔道:“好几次我都瞧见停云误把我送去的黑芝麻糕当墨条给磨墨用了,我看着是真怕,生怕你把他带成了只会读书的书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