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名女使便又走过去重新抓住徐予和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架起来。
徐予和就这样被她们半拖半拽地走向摆满饭食的桌案,她左摇右晃,挥甩胳膊,试图挣脱那两名女使的束缚,然而现在她整个身体都是软绵绵的,这些挣扎的举动就像是在水面上扔了一片柳絮,一丁点的波浪都激不起来。
两名女使将她强按在圈椅上,另一名女使在后面扶住她的头防止她乱动,灵犀则端起米粥舀了一勺送到她嘴边。
徐予和双唇紧闭,低下头避开瓷勺,目色凛然。
那碗粥只是一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白粥,但在饥肠辘辘的人面前,冒出的香气也足以勾起其内心深处的希望,可徐予和就像是看不见似的,仍旧无动于衷。
灵犀满脸惆怅,低声劝道:“小娘子,我们不想难为你,你也莫要为难我们了,连着几日不吃不喝,便是铁打的身体也遭不住啊。”
徐予和这几日已经听腻了这些话,索性闭上眼睛,将头垂下去,俨然一副混不在意生死的模样。
灵犀叹了口气,不得已只能用手掰开徐予和的嘴。
徐予和当然不会乖乖依从她们,她将脸别到一旁,挣揣地也更加厉害,胡乱晃动的身体撞翻了粥碗,里面的汤粥也因此洒了她一身。
灵犀大惊失色,那碗粥从锅里盛出来没多久,虽说端到这里稍微凉了一些,洒到身上不至于烫伤,但粘在衣衫上也不好受,便掏出身上的帕子将对方衣衫上洒落的热粥尽快擦拭干净。
外面的男子听到里面粥碗掉落的声音,跨步迈过门槛,怒道:“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全都给我下去。”
那三名女使听到男子的怒吼,身躯瑟瑟发抖,当即收回按在徐予和身上的手,跟着灵犀退了出去。
没了那些女使,徐予和得以勉强站起,可没站一会儿,她就有些支撑不住,双手扶着桌案方才没有跌坐回去。
“徐小娘子真是好气节,令在下好生敬佩。”
徐予和抬起头,发现那人正站在门后,手才从插好的门闩上取下来,他仍旧戴着顶席帽,不肯展露真面目。
看着门闩,她突然很想笑,他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其实根本不必如此防范她,正如灵犀所说,她连着三日没有吃喝,哪还有力气逃跑。
男子缓缓走到她身侧,从上至下把她细细审视一遍,旋即将手抬到桌案上空,拎壶倒了一盏茶举至她面前。
徐予和把脸别过去,看也不看那盏茶。
男子往前半步,捏住她的脸,将盏沿贴紧她的唇。
徐予和抬腕推开他,又用尽身上的最后一丝力气将案上的饭食也推落大半,可她过于虚弱,失去重心之后踉跄两步,被圈椅绊倒而重重摔在地上。
那人道:“徐小娘子是不爱吃这些吗?”
徐予和心底一阵冷笑,“我不吃乱臣贼子之食。”
只说了短短几个字,干涸的喉咙仿佛被人用刀划开一道又一道口子,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乱臣贼子?”男子不怒反笑,他绕开地上的残羹碎碗,停在她面前,“那他赵梁得位便正吗?太/祖皇帝当初不也只是一个小小的殿前都点检,靠着发动兵变登上帝位,他何尝不是北周的乱臣贼子?我只是比着葫芦画瓢罢了。”
看着眼前的乌皮靴,徐予和用手肘强撑起上半边身子,抬起头却也只看到那人的一截袍摆,她抖动着胸腔咳了许久,才道:“乱臣贼子就是乱臣贼子,你何必给自己的野心找借口。”
她缓了口气,念出了那个名字。
“刘微。”
刘微眼底沉静无澜,死死盯住她。
徐予和也盯着他的袍摆,“我唯独没有想到,你才是假扮席帽精的人。”
一个性子懦弱、身体孱弱的人,怎么可能会假扮武艺高强的席帽精,刚开始徐予和也想不明白,直至刚才,她突然想通了。
他太善于伪装,藏得太深了。
刘微摘下头上那顶席帽随手丢在地上,而后蹲下身挑起她的下巴,“你是如何发现我的?”
徐予和被迫仰起头,她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就将脸转到一旁,“你好像很喜欢玄台香。”
刘微举起衣袖闻了闻,自己身上确实有玄台香的味道,不过他制的玄台香苦味偏重,大多数人只当是药香熏染所致。
“不错,我确实喜欢玄台香,每一件衣物我都会熏这种香,可那又如何?”他嘴角微挑,带着些许轻蔑,“除了你,他们还是不知道我才是真正假扮席帽精之人,可你如今出不去,他们也抓不到我。”
徐予和垂眸盯着地面,语气也不和善:“只要你露面,必定会留下线索,他们就会顺着这些线索慢慢查到你身上。”
“好啊,我等着,”刘微面露讥嘲:“不过他们怕是等不到那一日了,这汴京马上就要变天了,谁为王,谁为寇,也说不准呢。”
徐予和想起那日他们的谈话,既然刘微称呼另一人为父亲,那么对方就是肃国公刘圭,他说侍卫马军司中有他的旧部,她希望最好不要是龙卫军中的人,龙卫军是侍卫马军司的主力,属上四军(1)之一,为禁军中的精锐之师,若是马军司的精锐主力被他所用,对战之时必然棘手许多,余下还有员僚直、云骑军、武骑军和骁捷军,这几军当中应当也有一部分暗中效忠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