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在家书中提过赵洵离京时除了带走自己的亲卫,官家另外又从近卫当中给了他一班一直的亲兵卫士,这样一来,宫内的人手就紧了,再加上近几年开封府的禁军员额不断被削减,除去殿前诸班直,在京的禁军兵士只有三万之多,可这三万多人也包含了侍卫马军司的兵士,只靠这些兵力逼宫谋反,并没有多大胜算,为何他们这样胸有成竹?
徐予和转念一想,又想到了那些藏在兴永观的火药和兵甲,肃国公是武将出身,一直挂着定边军节度使之职,半年前以养病为由回京暂居,恐怕这半年来也不是在养病,而是在豢养私兵,伺机而动。
边军京师皆有他们的人,可他们手中兵力具体多少,尚不得而知,她掀起眼帘,反讥回去:“你刚刚也说了,谁为王,谁为寇,也说不准,你怎么就知道你不会兵败?”
刘微眸底蒙上一层阴翳,捏紧她的下巴,转瞬又笑出声,“是啊,我就是怕兵败,所以才把徐小娘子你请来作客了。”
好一个请来作客。
徐予和自嘲一笑,可又疑惑难解,兵败与她有什么关系?
“我当日亲眼目睹,宁王有多在意你,即便他侥幸没死,领兵打回京城,有你在我手中,他也得低头跟我谈条件。”
徐予和沉默一瞬,面不改色道:“你也太抬举我了,我与他不过几面之缘,他为何会为了一个不相关的人向你这个反贼低头,若是你想为自己提早找退路,大可以就此收手。”
“他对你来说不相关,你对他却未必,别看那群文臣不待见宁王,其实还是有很多人想将女儿嫁与他的,天底下哪个皇室子弟年至弱冠尚未婚娶,还不是他对你心有所属,否则也不会明知你有婚约还堂而皇之地登门送婚帖。”
刘微看着她紧蹙的双眉,笑道:“他当初还想派人把刘密那个蠢货给杀了,可惜被我抢了先,不过他既然想要这个帽子,我扣给他就是。”
原来虐杀刘密的人不是旁人,正是肃国公府的大郎君,刘微。
所以他那日出现在秋月楼恐怕也不是为刘密整理遗物,而是与西羌奸细接头,也就是说,自己一开始在秋月楼撞见与羌人密谋的那个人,就是刘微,甚至真正杀死羌人的人也是他。
这也说明那名羌人为何会在密室内,又为何会说出背信弃义这句话,刘微知道赵洵不会放过西羌奸细,而那人又与赵洵刚好打了个照面,刘微怕那人被抓到后出卖自己,所以才将他骗至密室藏身。
那名羌人身上除了胸口上的伤,其他皆不足以致命,可那个伤口小而深,不像是赵洵他们的剑刺出来的,而刘微恰好有一把小巧的短匕,那晚在军器所的官署前,他就是用匕首刺死了两名值守的兵士,伤口几乎一模一样。
接着,她又想起了柳绦,柳绦身上的伤口也是如此,其实她见过那把匕首,赵洵也见过,可刘微当日将窝囊软弱演得淋漓尽致,他见了血以后更是怕得直接晕死过去,让人看不出丝毫破绽,是以众人根本没往他身上想过。
不,或许赵洵他们想过,但刘微深藏不露,将那些联系到一个软弱无能的人身上,未免过于割裂。
“这一桌子饭菜徐小娘子说摔就摔,可曾想过再有几日,徐中丞与宁王在那边可是一点粮草也没有了,”刘微故意叹了口气,“没有粮草,没有援兵,也不知他们有没有活路。”
听到爹爹他们有难,徐予和眼眶发红,挪动手臂抓起掉前方的瓷盘碎片。
刘微以为她要寻死,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不料她的手猛一举起,那碎瓷片划在了自己的手臂上。
“他们有没有活路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一定不会有活路。”
第080章 寒风摧(十)
四周寂静无声, 残阳映在徐予和的眼底,铺就一道暗红,只可惜她没力气了, 那瓷片连刘微的衣料都没划破, 就连同她的手, 一并坠到了地上。
刘微眸色微动,将瓷片拍飞出去,又伸手抓住她的脖子,把她身子一翻按在地上。
徐予和被掐地喘不过气,眉心深蹙,面上却仍端得一副处变不惊的神情。
刘微看着她蜡白的脸庞, 心底有一瞬慌乱,她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倔强,哪怕现在她就要死了,也不肯说一句哀求的话, 他稍微松了松手指, “我有时候是真的好奇,徐中丞都教了些什么给你?”
一个小娘子, 温柔端庄的外表之下, 还有这样的一身硬骨头,与隐忍苟活十余年的自己相比, 简直是天差之别。
长时间未进饭食,方才又折腾了许久,徐予和已然撑不住了,她感觉自己的眼皮仿佛黏连在一起, 才睁开就忍不住想要阖上。
刘微收拢覆在她脖颈上的五指,将人轻轻一提, 提到自己怀里半坐着。
徐予和半睁开眼睛,残存的力气已无法支撑这具沉重的身躯,嘴唇张开半晌,最后只轻飘飘地吐出一句,“松开我。”
刘微看着周围,女使皆被他屏退,现下连个端茶递水的人也没有,他只能暂时如她所愿,将她放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