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襄恍然大悟:“难怪,难怪,臣还奇怪陛下为何突然改口给西羌岁赐,原来是这样。”
他无奈地笑出声,是笑他们,也是在笑自己,“竟是臣目光短浅了,臣自知议和是何等屈辱,然为民生社稷,不得不向西羌妥协,既然官家已有决策,臣再说什么也无用了,只求官家能准臣辞官还乡。”
赵珩攒眉垂目,“高中丞休要再说这些话了,快些起来。”
高襄伏地肃拜,高声道:“请陛下准臣辞官还乡!臣……愿陛下与宁王早日达成所愿,尽收失地,再复汉唐旧疆。”
“高中丞,你非得闹着要辞官,这又是何必?”
赵洵觉得高襄做这么一出,就是想逼迫赵珩收回诏令,亏自己方才还对他萌生出些不舍,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哪怕他今日死谏,他们兄弟二人依然会这么做。
“先朝庶政,悉有成规,惟谨奉行,罔敢废失,陛下可还记得当初自己颁布的即位诏?”高襄昂首,不答反问:“若陛下执意如此,臣也不愿亲眼看着纲纪混乱,兵祸再起。”
又来了,又来了,又扯到祖宗之法了。
这四个字在赵洵耳边不断回响,搞得他心烦不已,“我说你们这些文臣除了祖宗之法,还能有些别的说辞吗?”
赵珩回头瞥他一眼,“六哥儿,你也少说几句。”
赵洵不服气地把脸别过去,又不止高襄一个人有嘴能言,今天他就跟这个高襄犟上了,非要好好跟他讲讲理才行。
“高中丞,你也说了祖宗之法是防弊之政,既是防弊之政,如今外忧当头,西羌都打到家门口多少次了,我们防还是不防?”
高襄头一抬,胡须一横,“当然要防。”
赵洵睨视着他,“那请问高中丞,我们当如何防?怎么防?”
高襄道:“修城壁,治器械,协调兵防,分区固守,西羌必不敢深入,届时自会遣使前来乞和。”
“别拿和议搪塞,和议根本不能解决问题之根本,与其通和无异于与虎谋皮!”赵洵猛甩衣袖,愤愤道:“西羌肯遣使乞和无非是久攻不下,又损耗惨重,这才索要钱物,以此逼迫我们妥协,好让他们能重整旗鼓,再度来犯。”
高襄肃然道:“那也不应破坏祖宗法制。”
赵洵不甘示弱,也开始大声嚷嚷:“你要辞官就辞官,何苦拿祖宗之法为难我大哥,他每日在朝上被你们说得还不够多吗?藩镇之患固然要防,可外忧之患更要防,否则哪天西羌真的打过来了,今日你们口中声声高呼的祖宗之法,都将化为尘土!”
俩人的嗓门一个赛一个高,赵珩头疼难忍,不停揉着额头。
“快去传御医!”赵洵吩咐完殿外的周内侍,慌忙近前询问情况:“大哥,可是头疾又犯了?”
赵珩扶着檀香椅慢慢坐下,半阖着眼继续揉压额头,“无事,我坐着缓缓就好了,你们两个继续。”
“我……我也是急着要说服高中丞,”赵洵跟蔫儿了似的,头垂得低低的,像个知错的孩子,“没想着会吵着大哥。”
赵珩抬头看他一眼,“高中丞也是在资善堂为你我讲过课的,每次他说你一句,你就要顶撞十句,如今他也是被我们逼的要辞官,你就不能少说几句吗?”
他又看向高襄,“高中丞,祖宗之法是要遵循,可为今御羌之策,朕以为当罢一切和议。”
高襄重重地叹了口气,“可臣是真的想回家乡看看了,蒙官家厚爱,不忍让臣远离庙堂,那就请官家准臣去汝州任职,汝州离臣的家乡近,闲来无事,还能多去宗祠陪陪亡母。”
赵珩思索再三,艰难地点了点头。
高襄手托官帽,撩起衣袍从地上站起身,也不顾内侍的搀扶,独自摇摇晃晃地往外走,他身上穿的是紫袍,瘦削的背影与浓稠的夜色融为一体,又添了几分苍凉。
赵洵道:“别看了,等拿下唃厮啰,高中丞就明白了你的苦心。”
赵珩叹口气:“其实高中丞何尝不懂,只是地方藩镇太重,也是一大隐患,可我们实在是没有其他办法了。”
“此次只有镇戎军可擅自调兵,以老师和岑希为帅,不会有问题,若大哥不放心镇戎军,大可指派我为走马承受(4)。”
他嘴上说是当走马承受,其实赵珩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镇戎军不缺良将,何须你亲自领兵?”
赵洵点头,“我苦学兵法骑射,为的就是像我爹爹一样,守护山河社稷。”
赵珩担忧道:“战场上刀剑无眼,你又从来没去过军中,这怎么能行?”
“大哥忘了吗?小时候我去过一次爹爹的军营的,虽然……”赵洵笑着挠了挠头,“虽然那次出了点意外。”
赵珩眸色微动,换个理由继续劝他:“可你不是还急着求娶徐小娘子?”
一提起这个,赵洵就耷拉着脑袋,“这事儿别提了,徐御史不太满意我,连婚书都没细看,他只满意陆霄,而且徐小娘子她也从未对我表露过心迹,还总躲着我。”
“那是徐御史还不知道你的好,从小爹爹都夸你,”赵珩笑道:“陆霄头角峥嵘,徐御史也荐举他参加今年加开的制举,不过你是我弟弟,我还是觉得你比他更好,当年你不也考了个状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