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他每天过得很滋润。”我回答夏局,我还想说他常常念叨她,想跟她叙叙旧。但看到她的丈夫,我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口。
不得不说,夏局的丈夫和她很相配,不管是外表还是气质,他们之间的气氛很融洽。
“您为什么想出来卖西瓜呢?”我问,她都快七十了,没必要再劳累。
“因为我种的西瓜太多了,送人都送不完,只好拿出来卖了。”
夏局说她把丈夫家的荒地都开垦出来种了西瓜,本来丈夫想种点番茄,但被她拒绝了。
“早知道产量这么大,我就听他的种番茄了。”
夏局的丈夫也算有名,他以前是我们学校的老师,经常被借去其他学校,几乎所有的同事都被他教过。
不过我没那个好运,傅老师早就退休了。
我和夏局聊了很久,听她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说起曾经的丰功伟绩,听她用崇拜欣喜的语气说起自己的朋友。
分明已经年过六十,她的眼睛已经很亮。岁月给她的身体留下了痕迹,却没有磨灭她灵魂的光芒。不如说,时间反而塑造了她,让她这个人更加闪亮。
“那个时候,你不害怕吗?”
听到她说起在飞机上、在轮船上的惊险之旅,我不由得问她:“一旦操作不好,大家都会死去。”
“不知道诶。”她用非常爽朗的语气说,“我只知道,我必须要做好这件事。”
她没有心思去想别的,她只想着做好这件事。
“我都恐惧的话,那岂不是更糟糕了吗?”
“而且当时也不止我一个人呀。”她慢慢地念着人名,“你看,大家都在,大家都希望我能成功。”
纵使前路未卜,但只要不是孤身一人,他们就会有无限的勇气去面对。
我想,我大概明白养父为什么会喜欢她了。
华灯初上,夜色渐浓。
不知不觉我已经在这里坐了几个小时。
我起身告辞,说明天还来听故事:“我从小就听我爸讲故事长大,他很久没讲了我还有点失落,希望能听您讲讲。”
养父只讲到那群人被枪毙、他离职结束,后面的故事他没有讲过,说都能从新闻上看到。
我想把夏局的人生经历都听一遍。
“行,你明天再来。”夏局又给我塞了一个西瓜,让我带回去给养父,说她也经常想到他。
我下意识地看向她的丈夫,傅老师欲言又止,像是在无奈。
回到家,养父正在看电视,我收拾了一下,准备做晚饭。
我们家吃饭比较晚,再加上我的职业,养父没有问我为什么今天回来得晚。
但我主动开口说了:“爸爸,我今天碰到了夏局。”
养父毫不意外,他看着西瓜说:“我上次看她发的朋友圈,她说她在卖瓜,这瓜就是从她那儿买的吧。”
“不是,是夏局送的,送给您的,她说她经常想到您。”
养父并没有露出我想象中的表情,他弯着眼睛笑了:“她真是……”
我不解。
“估计是谁这么跟她说过,她以为朋友之间可以这么说,所以她就这么对你说了。”
养父说,当年夏局就是这样,别人怎么做,她就学着怎么做,还向别人请教过如何成为高智商人才,可惜收效甚微,直到现在也是如此。
“这也是好事,说明渔姐和傅队过得挺好。”
四十多年过去,养父还是习惯称呼夏局为“渔姐”,称呼傅老师为“傅队”,他说他这是念旧。
我看出来他的落寞,问他:“爸爸,你喜欢夏局吗?我是指是那种喜欢。”
不限定的话,养父肯定会说没有人不喜欢她,包括犯罪嫌疑人。
我知道养父喜欢夏局,但我想知道养父为什么会喜欢她。
“你这小子,别来打趣我。”养父没有否认。
虽然他和夏局的相处时间并不长,所了解的都是从那些罪犯眼里的她,但他写过关于夏局的长文。
没有一个作者不爱自己笔下的人物,即使不是他创造出来的,即使他只是一个加工材料的人。
写她的时候,他了解过她的经历,揣摩她这个人,设身处地地与喜欢她的人共情,对她倾注了所有的热情与爱,想把她写得更好、更好。
然而即使是这样,他依旧写不出来她的万分之一好。
“您有没有想过,把您的喜欢告诉她?”
我猜夏局应该不知道养父喜欢她,养父应该也没有告诉过她。
“怎么说呢?”养父取下老花眼镜,“我的喜欢是那种希望她站得更高的喜欢,只要能够看到她站在高处我就心满意足了。”
养父说,以前他就是夏局的事业粉,但是他主要是为了能够吃瓜。但和那群人相处久了,他就转变了心态。
所以不需要她知道。
我不是很懂养父的心。
养父已经去拿刀切西瓜了。如她所说,西瓜很甜,甜到人的心坎去了。
让人充满了好心情。
3.
第二天,下班后的我如约到了西瓜摊前,她的丈夫不在。
“我要去拜访我的几个朋友,你要跟着去吗?”
夏局说她的丈夫不是很喜欢和外人打交道,所以她就让他先回去做饭,她送完西瓜就回去。
我说好。
夏局虽然六十多了,但身体硬朗无比,一个人就能提起好几个西瓜走十几分钟都不累,让我叹为观止。
好在她的头发还是黑的,皱纹不仔细看的话看不太清,不然我就要被异样的眼光看待了。
比如说我虐待老年人。
路上,夏局给我介绍即将去拜访的几个朋友,他们都是一个事务所的员工。
到了地点,我发现我认识那几位,因为养父的书里提到过。
穿着打扮时髦的那个是老板盛漫,她负责出资;最漂亮的那个老头是檀淮生,面无表情的是容巡,或者该称呼孟行之,这俩是侦探;另外的一男一女分别是宁随舟和宫橙橙。
有趣的是,除了盛漫,其他人都杀过人。不过他们都情愿可原,法不外乎人情,没有被判死立执,表现得好就改成了有期,坐了二十多年牢就出来了。
年轻时候进去,中年出来。好在盛漫继承了宁随舟亲爹的遗产,足够照看他们几个。
时代飞速发展,即使被落下,他们也努力赶上来了。
几人接过夏渔手中的西瓜,盛漫笑着问:“不是才送过了吗?”
“实在是吃不完,也卖不出去。”夏局老实回答,“他们嫌我卖贵了,可恶,我辛辛苦苦种的瓜,凭什么让我贱卖。”
“没事,我发动我的顾客去买你的瓜。”
“那算了,强买强卖不好。”
把人请进去,盛漫给他们倒茶,问道:“对了,这位是?”
夏局介绍说:“池卦的儿子,市局新来的警察。”
檀淮生意味深长:“是他啊,没想到儿子都这么大了。”
这个语气……
我赶紧解释说:“我是爸爸战友的遗孤,他领养了我,他终身未婚。”
“好巧,我们几个也终身未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