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蒸糯米的功夫，她开始和面。
橱柜里那些花，挑选荷叶的绿、栀子的黄、玫瑰的粉，红曲的红、芝麻的黑……捣碎成汁，将面团染成不同颜色。
然后，她便坐下来，仔细开始捏面人。
几块小小的面团，在她手里三两下捏出来一个人物形状。
她拿一根针一般粗细的木刺，将人物刻画出发髻、眼睛、鼻子、嘴巴。
动作十分快，人物却十分生动。
这是一个跪坐的乐女，侧头垂眸仿佛倾听，连衣服褶皱都捏了出来，裙上点点梅花红印，还有披帛。
她又用一块儿面团捏了个小小的竖琴，黑色的琴颈、乳白色的琴弦。
琴弦根根分明，是用一根一根搓得十分纤细的白色面条捏上去的。
她将竖琴放到捏好的乐女膝盖上，乐女伸出的两只手恰好拨动琴弦。
做好一个，她立即放进盘子里，用器皿盖好。
第二个人物是打鼓的乐女，也是跪坐，面前是大红的鼓架，红漆大鼓，牛皮一样淡淡褐黄的鼓皮。
乐女手持鼓槌，一手扬起，一手平出，做敲鼓动作，面上表情肃穆。
黄色披帛垂坠在地，身上裙服也点缀以精巧花纹，栩栩如生。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陈鸢目不转睛，心神凝聚，手中动作十分迅速。她渐渐闻到了其他灶台上飘来的香味儿，甚至才过了没多久，便有人做好了，吕娘子让人呈了上去。
水榭中，长公主坐在上首，摇着一柄蝶戏花白绸团扇，看向湖面，风吹起涟漪，纱幔随风飘荡，送来习习凉风。
婢女跪坐一旁，将剥了皮的回马孛葡送到她嘴边。
下首是吕娘子，正恭恭敬敬侍奉。
长公主性子平和，常与人说笑，这会子忍不住道，“我倒是好奇，她们能做出什么吃食来。”
那些食材，是她出的题目，有故意刁难的意思。
她问吕娘子，“粟米杂豆那一题是谁拿到了？”
“回公主，是己字号那一间的张茵。”
公主顺着她说的瞧去，却见那厨娘并不紧张。
她先将粟米蒸熟，然后放到冰块里冻着。
吕娘子有些惊讶，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做法还是头一回见。”
公主猜测，“用冰，难道是冷食糕饼？倒也不差。”
等到张茵做第二道菜肴，她们又有些惊讶，只见她将那些杂豆都蒸熟了，全都放到锅里炒。
公主道，“见所未见，也不知能不能吃。”
景琛眼角瞧见甚，忙道，“锅中竟有七彩之色！”
众人瞧去，霎时惊讶。
只见那铁锅里不过是那些杂豆饭，翻炒间却能见到七彩之色不时闪过，好不炫目。
公主起了兴趣，笑道，“瞧她面上神色，却是胸有成竹，我倒有几分好奇，回头让她回话，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吕娘子应声。
再去看此次名声最响的楚七娘，一个婢女惊讶道，“她这是——做馒头？”
“不对，哪有豆腐做馒头？”
显然，楚七娘没有做馒头的麦面，她用的是豆腐皮包馅儿。
“有意思。”长公主夸道，“往年都用那几样菜比试，真不如今年。”
“公主圣明，这法子旁人想也想不到的。”吕娘子附和。
公主笑了笑，站起来瞧。
突然，那边传来嚷嚷声。
陈鸢全身心都投入自己这七十个乐女身上，时间又十分紧张，听见嚷嚷声，压根分不出心神。
原来是一个厨娘偷偷夹带了东西，被人捉住了，正哭天抢地求饶，“奴知错，奴知错了，求公主再给奴一个机会——”
婆子怕惊扰贵人，忙堵了她的嘴，赶出府去了。
其他人更加绷紧了皮，有那起了同样心思的，一下子吓破了胆，再不敢乱来。
景琛摇摇头，问吕娘子，“哪个是做了荷花酥的厨娘？”
他忍了半晌，也不见吕娘子说起，有些忍不住了。
上回那荷花酥，他吃了以后念念不忘，吕娘子却不能做出一模一样的。
“回郎君，戊字号那一间便是。”吕娘子指了指陈鸢。
景琛探头瞧了一眼，却见这厨娘其他人完全不一样，她安安静静坐在桌案前，只手中动作着，完全不慌不忙。
其他灶房里锅铲抡得都要冒火星子了，“噼里啪啦”的声响就没停过。陈鸢这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仿佛不是比试，而是闲庭绣花。
“她在做甚？”景琛好奇。
偏偏陈鸢做好了最后一个乐女，全都扣起来了，他们什么也瞧不见，只见她将蒸好的糯米倒进一个大盆里翻搅。
景琛有些失望，又去看香味儿一直飘出的王能儿那里。
恰恰此时，王能儿已经做好了。
她敲了锣，“当啷”一声，让其他人都感到十分紧迫。
每个人额头都浸满了汗，手里十分忙乱。
婢女将菜呈了上来。
吕娘子笑道，“这是香蕈、木耳、发芽豆、笋那一道。”
公主道，“若是换了你，你要做哪一道菜？”
“做一道汤，虽无荤腥，却比荤汤更鲜甜。”吕娘子笑，继而又道，“不过这王能儿乃虞娘子侄女，得了她真传，最出众的还是煨木耳、煨香蕈，比旁人更出挑十分去。”
公主这才道，“竟是她的弟子。”
她看去时，只见那一盘煨菜热气腾腾，仿佛还带着灶火气，香味儿一阵一阵往鼻子里扑。
吕娘子只瞧了一眼，就知道这王能儿傲气是有其资格的。
长公主也看出来了，笑道，“光说这木耳，能煨二分厚，香蕈能有三分厚，比虞娘子怕是还要强一些呢。”
长公主对吃亦有研究，一眼就看出能耐。
婢女替主子们分别布菜，吕娘子等主子尝过，便也夹了一筷子。
菜还是烫的，一入口，木耳的肥嫩、多汁、软糯、脆甜，全都涌向舌尖。
景琛只小口咬了下香蕈，却一下子惊讶了。
公主笑着拍手，“善哉！这香蕈木耳不用荤油，却比羊肉更鲜美十分。”
吕娘子点头，“确实。”
那股汁子勾了芡，木耳和香蕈表面油量光泽，瞧着便十分有食欲了，她又舀了一勺汤汁细细品尝，大抵能吃出用了哪些香料，却不知其多少。
“小小年纪，对香料了如指掌，用得分毫不差。”她夸奖道。
公主点头，“虞娘子也算后继有人。上一回她参加比试，也有十来年了，这些年没有人能做出比她的辋川图更出众的菜式了。”
她叹息，“日子过得真够快的。”
正说着，又有人做好了，这回是楚七娘。
陈鸢听见她呈了上去，只来得及瞧见是一道包子。
只做一道菜，或许是怕多做一道便会多一道风险，亦或者是对这道菜十分有信心。
陈鸢猜测，楚七娘当是后者。
她额头上出了汗，两个时辰对她来说有些紧张，捏那音声部就花了大部分时间，更别说她要做两道菜了。
其余人陆陆续续都做好了，只剩她和旁边的茵儿。
说实在话，吕娘子对楚七娘那道没有麦面的包子十分好奇。
她自己也从未尝试做过这样的东西。
等婢女揭开盖子，露出热气腾腾的豆腐皮包子，景琛先是一愣，想不到竟这样漂亮。
吕娘子赞赏道，“光瞧这褶子，就知道手有多巧了！”
那豆腐皮薄得能透光，包子里头的馅儿瞧得一清二楚，上头用豆腐皮剪的细细的带子轻轻绑起，仿佛一个漂亮的络子。
婢女替长公主夹了一个到小碟里，呈了上去。
吕娘子闻见好香的味儿，她十分好奇，光是那些豆腐，到底能做出什么味道。
正沉思，上首发出一道惊讶的声音。
“真想不到，这竟是豆腐做的。”公主满脸笑容，显然十分出乎意料。
吕娘子便也夹起一个，那不到幼儿拳头大的小包子颤颤巍巍的，仿佛里头兜着许多的汁子，晃晃悠悠。
牙齿轻轻一碰，皮几乎没有任何抵挡，顺势便划开了，嫩得让人猝不及防。
然后便是浓香的汁子涌出来，一下子溢满舌尖，让人瞠目结舌。
再咬到馅儿，豆腐的嫩、糯，豆腐干的韧、实，全都融进了那股汁子的的浓香中，几乎顾不上回味，一口便咽下去了。
紧接着是第二口。
两口，一个包子便下了肚。
再去瞧，小郎君已经吃了第三个，公主吃了两个，盘子里只剩下最后一个。
公主夹起来，小郎君眼巴巴瞧着。
吕娘子咽了咽口水，意犹未尽，拍手笑道，“不愧是闻名西京的楚七娘。”
长公主也十分满意。
尤其后面那些人做的，有些光瞧一瞧就摆手端走了，有些尝一口，也不大提得起兴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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