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娘子是长公主跟前红人，又是许多年来斋宴比试上最出名的厨娘，她做的那一道辋川图至今无人能够超过。
大家都在打量这两个人，脸上表情凝重，如临大敌。
王能儿面上一股骄矜之气，打扮也是众人里最耀眼的，高髻、金饰，红纱褙子、翡翠裙，十分引人注目。
许多年纪小、家贫的娘子羡慕地偷偷瞧她。
王能儿这样的出身、前途，是许多人可望不可即的，这些小厨娘一辈子可能也达不到她此时的地位呢。
反观那位年纪稍长些的楚七娘，便稳重、严肃多了。
听闻她幼时家贫，被卖为奴，初为烧火婢，为人机敏，后来拜了府里厨娘为师，一步步才走到如今。
若说许多人羡慕王能儿出身好、有虞娘子这样的姑母，那么对于楚七娘，大家便只有佩服了。
许多年轻厨娘以她为目标，立志要如她一般，成为一流的厨娘，出入官宦府邸，往来皆是权贵。
陈鸢在这许多人里，便有些不大出挑了。她还算个新人，初出茅庐。
在这些厨娘里，她只能算三流的。陈婆子这样的也只能排进二流行列。
茵儿眼里有嫉妒，有羡慕，只是最终，所有情绪都化为一片平静，湮没在那双死水般的眸子里。
自从相公府树倒猢狲散，张家的处境一落千丈。她那个原先给孙舅爷作妾室的姑母给孙家赶了出来，无处可去，只得回家。
她爹娘往常没少借着小姑子的光在相公府谋差事、贪油水。
可姑母在家里没几日，他们便嫌她吃的多，唉声叹气说家里没钱，快要吃不起饭。
姑母气不过，便跟他们骂仗。
家里整日乌烟瘴气。
张婆子见这样不是事儿，便跟大郎商议着给姑母寻一门亲事，趁着她还年轻，再将她嫁出去。
事情很快便有了着落，杀猪巷有个年逾六十的老鳏夫，愿以聘金五十贯，娶一妾室。
张家立马将姑母嫁去了。
如今茵儿已廿十岁，家里前几年就催她嫁人，是她死活不肯，家里也舍不得她做厨娘赚来的丰厚赏钱，她才得以喘一口气。
只是，如今她得罪虞娘子，连厨娘也做不下去，许久没有人家请她去做席面，只能接一些市井喜乐丧事，这些人家本也没钱，给她的赏钱自然无法跟以往相比。
家里已在替她相看了。
她知道，这回无论如何也没法子躲过去。若是不能抓住这次机会，她这辈子都不能甘心。
她想着这些，看向楚七娘、王能儿，视线在陈鸢那里一扫而过。
看见陈鸢那没心没肺的笑脸，她抿唇，心中十分复杂。
小时候她刀工、厨艺处处都比陈鸢强，后来竟然输给她，打击不可谓不大。从那以后她更加刻苦，所有时间都用来提升厨艺。
秦娘子临走时问她，“知道我当初为何能赢过吴娘子么？”
茵儿满腔傲气，自认处处比陈鸢强，便道，“师父手艺比吴娘子好。”
秦娘子却道，“论师承，我比不上吴娘子家学渊源，只是个半路出家的厨娘，但她用心十分，我便用十二分，她练一整日，我少睡一晚也要赶上她。”
“纵使天分不如她，但若用了比她多出十倍的刻苦，也能与她旗鼓相当。输和赢，只在一念之间。”
这两年，张家人都说茵儿是着魔了。
陈鸢不知道茵儿的想法，她只是趁着这难得的机会，将公主府打量了一遍。
可真够大的！
上一回来膳堂，只到了前厅，却不知道后头另有天地。
她们一行人穿过垂花门，真是另有洞府，别开天地。
回廊、画阁、绿湖、荷池、水榭……
大家咋舌，知道这里便是比试的地方了。
靠着墙边，分列了一个一个的小阁子，灶台、锅碗器具一应俱全，显然是临时建起来的，修缮一新。
中间的院子里隔着花丛，前边的水榭里散落几座亭子，乐声飘来，浮在水面上。
陈鸢那日见过的尚食娘子面色严肃，众人都敛了笑意，屏息凝神，福了福，“见过娘子。”
大家的目光若有似无都向着水榭的方向瞧去，试图看一眼公主的模样，可惜亭子有轻纱阻隔，只能瞧见穿红着绿的婢女。
众人也忙向着那里福了福，“见过公主。”
吕娘子视线在众人面上略过，瞧了眼她们手里提的食盒，淡淡道，“今年比试的规矩与往年不同。”
众人哗然，顿时面面相觑。
好些人捏紧了手里的食盒，这消息不亚于晴天霹雳。
茵儿面上平静，只瞥了一眼陈鸢的方向，见她面上没有慌张，淡淡垂下了眼睛。
老实说，陈鸢是想过这种情况的。
她身旁一个厨娘慌得不行，脸色都白了，直说，“完了。”
吕娘子道，“行了，公主如今在水榭中乘凉，你们先上前抽取签子，抽到哪一个灶房，便去哪一个。”
这还不算完，等众人一一从婢女捧着的一罐竹筹中抽取了自己那一个，她又不紧不慢道，“每个灶房的菜蔬都不同，公主今年想换个法子选人，灶房里有甚，你们便做甚，不拘几道菜，两个时辰内做出来便好，先做出来者，先呈上。”
此言一出，又是一阵哗然之声。
大家张口结舌，连最镇静的楚七娘都有些惊讶了。
茵儿蹙了蹙眉，她不知道公主府给每个人准备了哪些食材，不由看向陈鸢，婢女正走到她跟前，她伸手抽了一根签出来，还笑着点了点头。
她抿唇，看见王能儿昂着下巴对身旁惴惴不安抽泣的厨娘道，“事已至此，不过考校平日功夫，哭有甚用？不如平常心对待。”
陈鸢翻开自己那根竹简，见上头写的是个“戊”，相比起紧张，她反倒有些兴奋和期待。不知道会是哪些食材呢？
这比试比规定了菜式还要有意思。
等大家都抽完，吕娘子让她们转身，“阁子上所挂牌子与你们抽到竹筹一致者，便是各自的灶房。”
大家忙踮脚，伸长脖子往那一排阁子上瞧去。
檐下挂着圆圆的木牌子，上头用黑色墨水写了“甲“乙”“丙”“丁”之类，却看不见灶台上具体有些甚。
大家都十分紧张。
吕娘子让几个婆子收走了她们带来的食盒，告诫道，“此次比试，只能用灶房里的东西，不得用自家带来的，一经发现，驱逐出府。”
院中有个日晷，还有两盘香印，都是用来计时的。
吕娘子说完了规矩，让她们分别报了名字户籍，视线在陈鸢、张茵、楚七娘、王能儿几个脸上扫过，道，“我敲响锣，比试便开始。”
大家屏住呼吸，看着她拿起红绸包裹的木槌，“当啷——”一声，锣响了。
所有人蜂拥涌向灶房，陈鸢瘦弱，给两个膀大腰圆的娘子挤到了后头。
她听见先一步到了灶房的各人发出倒吸气的声音。
但她还顾及着娘交待的体面，没有跑起来，稳着步子走到自己那一间灶房前，探头一瞧，饶是心里再有准备，也有些愣住了。
再一看旁边的茵儿，她似乎也傻眼了。
陈鸢瞧着她桌案上的粟米、赤豆、菉豆、黑豆、粳米之类，也不由咋舌。
这下真不知道是自己惨一些，还是茵儿惨一些了。
茵儿这些豆子，她所能想到的，不过是各种粥饭，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
再去瞧另一边的王能儿，她正喜笑颜开，洋洋得意。
陈鸢也羡慕了，这王能儿不光命好，手气也好！
她桌案上那些香蕈、木耳、发芽豆、笋之类，可是齐全的吊高汤食材。
怎么也能做出一碗十分鲜甜的汤来。
陈鸢还瞧见一个更可怜的，只有芦菔、菘菜，那厨娘都快哭了。
那楚七娘比她好不了多少，她拿到的是豆腐、豆腐皮、豆腐干、豆腐汁子。
张茵见她还有功夫瞧别人的热闹，对着她桌上那一筐麦面、一筐糯米看了两眼。本来还有几分紧张，见她比自己还惨，顿时平静了些。
更何况，她还瞧见灶房里竟然有冰。
各色调味的香料、酱油、豆豉、盐之类应有尽有。
她一下子便想好了要做甚。
陈鸢见她十分麻利地淘洗了粟米上锅蒸，显然心中十分有底气。
她则对着自己面前的面粉、糯米想了想，才去洗手，也开始做起来。
其实她是幸运的，原本就预备要做面制品，恰好有面粉。橱柜里竟还有各色鲜花，显然，公主只是想让比试好看一些，却并没有断了厨娘的后路。
她要做两道菜，一道是前朝时候起源的“看菜”，唤作“素蒸音声部”，这是一组包了素馅的面蒸歌女群，外形如蓬莱仙女，凡七十件。
她先淘洗了糯米，迅速上锅蒸熟。又用另外一口锅，熬了玫瑰花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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