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宝寺与太平兴国寺、大相国寺、天清寺并列东京城四大寺院，香火很盛，东京城北边的百姓都往这里来礼佛，这会子大殿里进进出出的人很多，裴若昘抓着她手臂，将她带到僻静处。
陈鸢急得团团转，“不行，我坐船到南边看看去！”
“不行！”裴若昘道，“如今漕运阻滞，你想去也去不了的。”
他安抚道，“你二姐为官吏内眷，理应住在州府内衙，方才他们也说了，广德军水灾并不严重，你二姐定当无事。”
陈鸢还是不大放心，“离得那么近，谁知有没有意外呢？”
“若真有危险，以你二姐儿的聪慧，定比你有法子。”裴若昘见她急得六神无主了，想摸摸她的头，手指动了动，旁边两个妇人说说笑笑从大殿里出来，他又攥了起来。
陈鸢没发现他的动作，原地转了一圈儿，只能自己安慰自己，“是这个理。我去了也是添麻烦，再将自个儿也丢了。”
不过，她还是得赶快回家去，也不管今儿是她要瞧仁王院法会的热闹，拉着昘哥儿来，这会子法会还没开始，她倒要走了。
“我要回去找我娘，她要是听见外头这样传，准要着急，下回再看法会好了。”说着，她扭头就要跑。
裴若昘瞧她这样子，哪里放心，不容置疑道，“我让车送你回去。”
“对！你坐车来的！”陈鸢一拍脑门，“那你跟我一起走，绕到白虎桥上将我放下就行！”
一路上，陈鸢咬着手指，念念叨叨道，“便是我二姐儿如今无事，那闹过灾的地方恐怕也缺粮缺药，我听说那些贪图利益的商人往往趁着百姓遭灾，抬高粮价，牟取暴利，我二姐会不会缺粮吃？”
裴若昘是商人，商人的本质是逐利，方才一听这消息，他就知道其中有利可图，那一瞬间心里已经掠过几种赚取不义之财的法子，堪称暴利。
朝廷赈灾，必要开仓放粮，粮价必涨。
又有时疫，药材价格必定也水涨船高，此时囤积大批药材卖到江南东路，定能大赚一笔。
但也只是想想而已，裴氏虽有几家磨坊、药铺，正经营生仍是茶叶。此时出头，未免惹了其他商家眼红，在东京城还未立足，就成了众矢之的，这可不好。
陈鸢问的很实际，裴若昘看着她担忧的眼神，虽早已练就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但他张了张口，又咽了下去。
他设身处地想了想，温声道，“前些日子暴雨时粮价应当已经在涨了，若换了我，定会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提前囤积粮食，足够一家人吃一两月，哪怕如今外头粮价暴涨，我家中却是不缺粮的。”
陈鸢又不是傻子，她自然听懂了，“我二姐儿若是听见粮价涨了，定会屯粮！她定不会饿肚子！”
说是这样说，但是万一呢？
她现在没有二姐儿的消息，心里塞了块大石头似的，沉甸甸的。
她看向昘哥儿，吸了吸鼻子，她都有好几年没见二姐儿了，她一直很想二姐儿，不知道怎地，就莫名很难受，“要是我二姐儿没有走那样远就好了，如今想见都见不着。”
裴若昘一愣，见她红了眼眶，不由伸手，在她眼角轻轻抚过，一抹湿润浸在他指腹，滚烫的温度从指尖一直传到心脏。
陈鸢忙双手合十，喃喃，“阿弥陀佛，菩萨保佑，我二姐儿定会安然无恙。”
风轻轻吹起车帘一角，薄薄的日光洒在她脸上，给她镀了一层金光。
裴若昘静静看着她，半晌才艰难地移开目光。
他看向市井里，两个十岁左右的小孩举着荷叶儿跑，小郎摔倒了，嚎啕大哭，小娘子忙回过头，跑去将他扶起来，给他花花糖吃，小郎这才破涕为笑。
他在袖子里摸了摸，摸到一包乌梅糖，还是鸢姐儿今儿给他的。
他将糖给她，笑道，“如今水路不通，裴家商队走南闯北，有一支传递消息的能手，若只是打听情况，骑快马前去，至多十几日便能往返。”
陈鸢立即睁大眼睛。
跟那只猧儿瞧见肉时一模一样，就差摇尾巴了。
裴若昘笑道，“我可不白帮忙。”
“日后你家里席面我都包了，不要钱。”说完，陈鸢立即忙央求道，“我只会做菜！没旁的本事了！”
裴若昘笑，“成交。”
陈鸢立即追问，“你家商队真有那样能干？十几日就能回来么？”
“若是路上顺利，都要不了十几日呢。”裴若昘将手枕在脑后。
陈鸢急了，推他，“那还等甚，你快些回去安排。”
她探头出去，催车夫，“有劳小哥，快些，你家主子有急事！”
“哎！”
车夫扬起鞭子，车轮便快速滚动起来了。
陈鸢还是放不下心，“我真不能去？你家既有商队，能不能带我一程？”
“你想都别想。”裴若昘眯了眯眼睛。
“那我能不能——”
她还没说完，裴若昘就知晓她想说甚了，他道，“别怕，有我在呢，广德军离杭州近，从那里派人过去要不了多少时间，我会让人去帮忙，还会送些粮食、药材去。”
“毕竟我是商人，商人逐利，正好赚钱。”
陈鸢看着他脸上灿烂的笑容，总觉得违和，忍不住一拍他脑门，没好气道，“不许这样笑！教我娘瞧见，准要说些骂市井纨绔的话来，吊儿郎当，像甚么样儿！”
“再说了，你可不能做奸商，奸商没一个好下场，你可要长命百岁呢！”
裴若昘一顿，唇角抿了抿，“长命百岁？”
陈鸢点头，肯定道，“我定然能活很久了，你可要比我活得久，以后见到二妞，咱们老了也是好朋友，一辈子的好朋友！”
裴若昘突然安静下来，都是陈鸢在说话了。
一到白虎桥，她便急急忙忙跳下了车，使劲儿冲昘哥儿挥了挥，一溜烟跑下桥去了。
还没进家门，已经听见娘的大嗓门了。
街坊邻里在她家门上探头探脑，陈鸢挤过去，“让让，让让！”
“哐！”
她一把摔上门，叉腰啐道，“有甚好看的！”
“娘！”
她“噔”“噔”“噔”跑进屋，屋里气氛凝重，陈婆子正急急忙忙收拾东西，将收衣物的箱子都打开了，屋里乱七八糟的。
陈父也一脸愁容，却跟在她身后劝道，“这人生地不熟的，你去了有甚用，倒不如我去，我一个大男人——”
陈鸢就知道他们也听说消息了。
“男人怎地，你比我能干？你去才没用！”陈婆子啐道。
眼看两个人又吵起来，甘婆婆和小棠一人拉一个，都忙着劝，陈鸢赶紧跑过去，将娘手里那一摞衣裳都丢到一边，跺脚，“哎娘！你们都别争，家里头离不开人，不如让我去呢！”
“不行！”陈父、陈婆子异口同声。
陈婆子坐下淌眼抹泪，“你不知道外头传得多凶，说那建平，就离着广德军几里地，那里如今时疫肆虐，也不知道二姐儿如今怎样了！我还有个担心——”
她有些迟疑道，“这墨哥儿是衙门里的官，下面的县城出了事儿，他会不会要到建平去啊？他要是去了那里，染上了时疫可怎麽办？”
说着说着，她又哭起来，尤其想到暄哥儿竟然做了京官，更加后悔，“早知道，早知道，就不让她嫁过去了——”
陈鸢赶紧捂住她的嘴，“娘你可别浑说！有二姐儿在，二姐夫自然也没事的！”
娘这人市侩，爱占便宜，有甚好东西都想往自家揽，暄哥儿如今中了进士，做了京官，在她看来可是不同凡响了，连她最宝贝的王参军都压过去了。
更别说暄哥儿以前可是很有希望做陈家女婿的，她这几日当真是肠子都要悔青了。
不过这话可万万不能教旁人知道，不然他们陈家成什么了？
陈婆子也知道厉害，只是心里嘀咕罢了，今儿是教建平的时疫唬住了，为二姐儿担惊受怕，千头万绪都涌上来，情绪压不住，才脱口而出。
却并非是真心话。
陈鸢便忙将昘哥儿说帮忙的事说了，将他们安抚下来，“咱们先等着消息，如今去了也是添乱，二姐儿好歹是官员内眷，若有事儿，定先紧着她们的。”
“也只能如此了。”陈婆子拿袖子擦了擦眼角，叹了口气，拉着陈鸢的手，“我瞧明白了，你的亲事日后就在东京城里找，说甚也不去外地。当官的也没甚好，还不如你大姐夫呢，好歹都在身边，有个照应。你二姐山高路远的，哎唷，我这心揪得紧！”
第131章
广平县。
“大娘子，您当心！”吴妈妈脸上蒙着布巾子，才要生火熬药，见陈鸾扶着门框晃了晃，忙起身将她扶进屋里。
自打广平县灾情传出，孔知军当即派人分散灾民，以防时疫。
先前发生疫病的村子已经让水冲得片瓦不剩，到处都是无家可归的难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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