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哥儿想看猧儿，我带他来玩。”陈鸢也蹲下去，跟裴若昘蹲在一起，将小猧儿捞起来，脸狠狠蹭了蹭。
衡哥儿看傻眼了，忙去看裴若昘。
却见他笑眯眯的，很温和的样子。
裴若昘察觉小孩的视线，低头看去，对上小孩子水润乌黑的眼睛，紫葡萄似的，紧张地看着他。
他摸摸小孩的满头髻，笑道，“衡哥儿？还认不认得我？”
衡哥儿松了口气，笑得眉眼弯弯，“裴伯伯！”
他小心翼翼伸手，偷偷摸了摸小狗摇来晃去的尾巴。
那毛茸茸的触感，他一碰便抿唇腼腆地笑起来，忙收回手，背在身后。
陈鸢瞧着很好笑，对裴若昘使眼色。
“怎么？”裴若昘问。
陈鸢笑，“你不觉着跟你小时候很像么？”
“我？”裴若昘看了眼衡哥儿弯着腰、转着圈儿看小狗的笨拙样儿，失笑，“我应当比他傻？”
陈鸢“噗嗤”笑出声儿，“亏你还知道呢。我真怕你教人拐走了。”
“姨母~~”
衡哥儿摇摇晃晃地蹲下来，结果腿脚不稳当，摔了个屁股蹲儿。
他捂着屁股，愣了一下，像是不知作何反应，陈鸢怕他哭了，忙把小狗放他怀里。
猧儿一到他怀里，鼻子嗅了嗅，趴在他的小胸口，舌头舔了舔他下巴，细声细气叫唤，软绵绵的脑袋一直在他脖颈里蹭来蹭去。
衡哥儿一动都不敢动，僵在地上，奶声奶气唤陈鸢，“姨母——”
偏小狗舔得他痒痒，他忍了忍，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满地打滚，又不敢碰小狗，怕伤害它。
小狗却以为在玩儿，更加兴奋了，在他身边跑来跑去打转，尾巴摇得十分欢快，“汪汪！”
“咦？”衡哥儿滚在地上跟小狗玩，“咯咯”直笑，高兴得不得了。
陈鸢赶紧将他捞起来，让衡哥儿趴在裴若昘胳膊上，她好拍打身上沾的土，念叨，“要是滚一身泥回去，咱们两个都别想躲过婆婆念叨。”
衡哥儿趴着裴若昘硬邦邦的胳膊，两条小腿一晃一晃的，开心得“咯咯”直笑，小狗还在他脚下“汪汪”叫唤。
陈鸢将他放下地，抱起猧儿放他怀里。
衡哥儿浑身僵住了，小手张开不敢抱，“姨母~”
陈鸢将他的手放到小狗身上，轻声细语道，“轻轻抱着噢，不能太用力，不然小狗不舒服的。”
“嗯！”
小郎脸颊红彤彤的，小心翼翼抱着小狗，忍不住抿唇笑，“姨母！”
小狗很亲人，一直舔他的脸，衡哥儿“咯咯”笑个不停。
裴若昘在一旁瞧着她带孩子，透过那小郎，似乎看见了另一个傻乎乎的小郎。
他倒了茶，让陈鸢坐下。
陈鸢正好口渴了，拿起茶壶，给衡哥儿倒了一碗，招手，“衡哥儿，过来喝水。”
衡哥儿抱着小狗乖乖过来，就着陈鸢的手，仰头将一碗茶都喝完了。
陈鸢拿出帕子替他擦了擦脸上的水渍，小狗趁机从他怀里窜出去，追着一只蝴蝶跑。
衡哥儿乖乖等陈鸢擦了脸，忙扭头追猧儿去了。
裴若昘瞥了眼她给衡哥儿擦脸那个手帕，正是从他这里讨去的那个。
“对了，昘哥儿，你可打听到暄哥儿的消息没有？”陈鸢原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她察觉昘哥儿今儿话够少的，不由往他脸上瞧。
他穿一件天青色圆领袍，袍子上的暗纹在日光下流淌着光泽，不过有那张脸，哪怕粗布短衣想必也不会难看。
她视线跟昘哥儿对上，那双凤眼笑眯眯的，她还是头一回在日光下看他的眼睛，而且是这样近的距离，那瞳孔晶莹剔透，像是古董铺里的琉璃，琥珀色的，摄人心魄。
她心一跳，脸有些热，忙若无其事地看向衡哥儿跟小狗玩闹的方向，听见他道，“为何打听他？”
她想也没想，道，“小时候都在一起玩儿，自从他们家搬走，就再也没见过了，我爹我娘也想再见一见呢，况且如今孙伯父去世了，也不知道暄哥儿如今过得如何，以前没少承曾婆婆的人情，若他有甚要帮忙，我们家少不得出些力，好还人情。”
当然她心里还有一层顾虑，只是还没想好如何说，这可关乎二姐儿和暄哥儿的私事。
虽说只是小时候的事儿，但暄哥儿那时候好像有些难过，心里知道他不是小人，但她可不想让二姐儿树敌。
裴若昘瞧见她顾左右而言他的神色，一眼看出她心虚，她心虚和撒谎的模样和小时候一模一样，脖子抬起来，眼睛看向其他地方，脊背挺起来，全是虚张声势。
陈鸢见他卖关子，叉腰，“你快说呀，可急死人了。”
“殿试放榜，赐进士及第，为状元、榜眼、探花后第四人，授校书郎。”裴若昘笑道，“你小时候这位邻居，如今可算飞黄腾达，日后怕是位极人臣也未可知。”
陈鸢吃了一惊，“他殿试考了第四名？还做了京官？”
乖乖！她嘀咕，“怪不得气势那样唬人！”
她想到甚，一跺脚，“哎呀，我二姐夫如今还是选人，暄哥儿已经做了京官？”
选人还要在地方上熬资历，科举名次靠前的一出来做官就是宰执预备役了。
人比人气死人呐。
“你二姐夫？”裴若昘眼睛一眯。
陈鸢挠挠头，凑过去，“你不许跟旁人说，我跟你说，暄哥儿跟我二姐夫有龃龉，他仕途顺利，日后会不会给我二姐夫使绊子？”
“你不是说孙静暄光风霁月，君子之风？为何会与你二姐夫有龃龉？”裴若昘话音一转，“你有事瞒我？”
陈鸢死鸭子嘴硬，“没有。”
二姐儿的事她可不能跟别人说。
裴若昘看了她一眼，笑道，“好端端的，他为何与你二姐夫有龃龉，便是有了龃龉，依着你的性子，该站在你姐夫这边才是，没道理还担心他。”
他笑眯眯道，“你不说，那我猜一猜，你小时候说过，你娘很喜欢孙小郎，想让他做你二姐夫的。你二姐儿也常常去孙家借书来看。”
陈鸢见他越猜越准，忙道，“不许说了。”
裴若昘点头，“我知道了。至少五六年内，他应当不会对你二姐夫如何的。”
“为何？五六年后呢？”
“那要看你二姐夫仕途如何，可能改官到东京来？若一辈子都在地方，也没机会碰面。”
“呸呸呸！”陈鸢忙道，“不许浑说，我二姐儿说了，二姐夫十分能干，定能改官入京的！”
“那便看谁更胜一筹？”裴若昘道，“况且这朝政之事，也非一点儿私人恩怨能左右，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
陈鸢怎么也没想到暄哥儿这样有出息，竟成了校书郎，她有些感慨，“人生际遇，真是难说，我以为他做账房去了，谁能料到呢？”
她给二姐儿写信的时候，抓耳挠腮想了好久，要不要说这事儿？
二姐儿既然嫁了人，自然不会后悔，路都是自己选的，任何一条路她都能走出来。
她想了一晚上，最后还是提了一嘴，让二姐儿心里有数。
暄哥儿为人她不十分清楚，二姐儿看人总比她强，若有事儿，也可早做准备，总共好过日后突然得知，猝不及防。
第130章
陈鸢的信还未送到广德军府衙，东京城里先一步传来了江南水灾的消息。
她当时正在开宝寺，与昘哥儿一同瞧寺里文殊阁墙上画的《毗楼博义天王像》。
庙里有远道而来挂褡的和尚，风尘仆仆，衣衫褴褛，听闻是从江南一路逃灾而来。
“走罢。”裴若昘见她心不在焉，以为她嫌弃无聊，失笑，“方才是谁兴致勃勃，说这里比大相国寺还繁盛的？”
陈鸢好奇那些僧人说的水灾，听了一耳朵，回过神，才听见他在说话，“你方才说什么？”
裴若昘却停住脚，看向那边。
那些僧侣念着佛偈，连声“阿弥陀佛”，面上十分沧桑。
陈鸢踮脚，从镂空雕花的窗里瞧去，“我怎一点儿没听见南方大雨的事儿？你可听说了？”
“嗯。”裴若昘点头，“裴家的船从杭州运一批茶到东京，原定一月行程，前几日传来消息，连日降雨，水位暴涨，摧毁了河道与堤岸，已耽搁一月了。”
“这样凶险？”陈鸢咋舌，“我二姐儿也在南边，不会有事罢？”
她的眉头蹙起来，有些担忧。
偏偏那边飘来“建平”、“广德军”之类的字眼，陈鸢耳朵尖，一下子捕捉到了，她倒吸一口气。
她赶紧往那边走，听见和尚们说大水冲走了百姓的房子，受灾最重的建平县几乎全是难民，那里疫病爆发，县城如今都快是座死城了。
广德军稍好一些，但也是相比建平县而言。
陈鸢脚都软了，“怎麽办，我二姐儿可就在广德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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