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有时疫，那些药材商人必定坐地起价。官府要救急，远水解不了近火，只能先从本地采买。
她忙了一晚上，得都没有空去想王墨的安危，直到药材都买回来，她松了口气，才感觉还有一颗大石头压在心头。
她摸了摸胸口，心想，定会没事的。
……
东京城。
陈鸢见了暄哥儿，一路上心事重重的，她猜测暄哥儿应当也是来参加礼部试的。
前段日子国子监张榜，东京城里十分热闹，总有敲锣打鼓的队伍从白虎桥上过去，陈鸢还拉着小棠跑去瞧过两回。
观音庙里有个借住的妇人，她家郎君便考中了进士，附近人家原本爱去仁王院的，如今都改去观音庙拜，要沾一沾人家的福气。
连陈婆子也是。
隔壁邓娘子，做媒人的曲娘子，私下里都跑去拜观音。那些求子的妇人如今都抢不过她们。
陈鸢只恨消息不灵通，娘整日念叨谁谁家里的郎君考中了进士，仿佛她自个儿家里也沾了光。
陈鸢耳朵都要发痒了，索性敷衍，只装作在听，实则神思都跑到十万八千里外了。
她如今可后悔没听仔细，要不然，以娘的消息，准能打听到有没有暄哥儿。
她自然希望暄哥儿高中的，小的时候，孙账房从庄子上收账回来，总要给他们送些土物，陈鸢就得过一只活鸡。
想到孙伯伯都不在了，她又有些难过。
暄哥儿也怪可怜的。
想七想八，到了裴府，她今儿还有事，只进去见了昘哥儿，依依不舍地抱着小狗使劲儿蹭了蹭，急急忙忙便要走，“我爹还在大姐儿家里等我呢，我得赶过去了！”
她将篮子里的东西摆出来，“都是我做的，东京城过清明的节令物儿，比外头买的好十倍，你捡着用！”
裴若昘见她风风火火，忙将人拦住，“稍等。”
陈鸢给他摁在椅子上，动弹不得了，不由扭头，视线跟着他，见他从那黑漆缠花的百宝阁上拿下一个十分精巧的小匣子。
还描了金边呢！
裴若昘将匣子给她，“你既送我节令物儿，我也该礼尚往来。”
陈鸢便要打开瞧，“什么东西？”
裴若昘一把按住，“回去再看。”
“神神秘秘的。”陈鸢嘀咕。
她抱着匣子转身，走到门口，猛地想起暄哥儿，忙跑过来，“我跟你说——”
却撞进裴若昘望着她的眼睛里，陈鸢一愣，随即心口一跳，脸上有些热，她不自在地用手捂了捂脸，试图降低温度，不知怎地有些恼，没好气道，“我不管，我路上就要打开看！”
裴若昘笑了一声，陈鸢脸更热了，她立即转移话题道，“你知道么，我今儿来的路上碰见了暄哥儿！”
她倒豆子似的，叽叽喳喳道，“就是踊路巷最前头那个院里的孙小郎，你可不知道，他的脸竟一点儿没变，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不过，说没变也不对，他那张脸可比小时候还要好看，真是谪仙一般，光风霁月，别提多好看了！”
裴若昘唇角笑容一顿，视线落在她满是亮晶晶的眼睛上。
陈鸢忙托他打听，“他准是来参加礼部试的，不知可考中进士没有，你做生意人脉广，帮我打听打听！我真要走了！”
“千万要打听啊！我明儿再来！”
她丢下话就急急忙忙走了，廖妈妈险些撞到她，捂着心口进来，念叨道，“这位陈三娘子以前瞧着十分稳重冷淡的一个人，近些日子看来，竟都是装出来的。”
说着，感觉空气有些冷，一抬头，瞧见她家郎君正淡淡地看着她，她心头不由一跳。
谁又招他惹他了？
第127章
大姐儿那么臭美的人，成亲生孩子以后也要顾着孩子，顾不上打扮自己。
陈鸢急急忙忙赶回去时，仪姐儿正哭闹，奶妈哄不住，只许陈雁抱，她正熟练地抱着孩子哄。
她的发髻还没盘起来，显然才梳到一半，仪姐儿又喜欢抓头发，扯得她痛呼，忙喊吴承祖帮忙，“要死了，这丫头好端端的又闹，是不是要吃奶？”
奶妈忙道，“才喂过的。”
吴承祖小心翼翼将仪姐儿的手掰开，将陈雁的头发解救出来，陈雁瞧见扯下来的头发心疼得要命，赶紧将孩子塞给她，“你快哄哄，我头发都没梳好。”
她刚生完孩子时总掉头发，每回梳头都要掉好些，额前的头发眼见的少了，吓得她四处求医问药，吴承祖是个郎中，查了医书，说妇人生子掉发是一时的，过些日子会长回来。
大姐儿不信，成日脾气不好，头发简直是她的命根子。
还是后来吴承祖找了药方，替她调理，过了半年，额前果然长出碎发来，大姐儿情绪这才稳定了。
只是新长出的头发咋咋呼呼的，她便总梳着包髻裹起来，加上事儿太忙，孩子太闹，穿衣打扮的心思都没剩多少了，有空光睡觉都不够。
等衡哥儿晚上不哭了，稍大些，她才有空做新衣裳，买新首饰，梳漂亮的发髻，打扮起自个儿来。
陈鸢那时才瞧见几分她小时候的劲儿，不过还是不一样的，大姐儿如今便是有些丰腴的妇人，可比小时候好看了。
小时候她偷偷嘀咕大姐儿小眼睛，小心眼，如今眼睛竟大了些似的，脸上表情竟也没那么刻薄了。
她皮肤雪白，如今愈发白里透红，性格却娇滴滴的，不知何时多了娇气的毛病。
用娘的话说，就是，“你大姐儿命好，瞧你大姐夫，脾性又好，又能干，家底还殷实，你大姐儿就是躺着享福的命！”
东京城里有许多卖卦的，娘瞧见就想拉着她去算命，算卦的瞧一瞧她的眉眼、耳朵，要她伸出手心看一看掌纹，总要夸她，“瞧这小丫头天庭饱满，地阁方圆，耳朵又厚，耳垂如珠，鼻子又挺，多有主见，鼻头还圆润，最要紧是她这双眼睛，灵得很！准是大富大贵的命！”
说得娘笑得合不拢嘴。
陈鸢半信半疑，瞧算卦的多了，自个儿都会看面相，后来还跟仁王院里一个卖卦的道人相熟，将他一本看相的书借来看。
人过得好不好，脸上就能瞧出来。大姐儿瞧着富态，陈鸢嘀咕，说她，“瞧着越发不好惹了。”
大姐儿后来又生了仪姐儿，比衡哥儿还闹，离不开人，她骂人的时候眉梢吊起来，一张嘴十个人都说不过，听得人倒吸一口冷气。
一下子破坏了这几年养出来的圆润面相，露出几分刻薄。
她只穿着家常衣裳，翡翠绿袄，绣的是大团大团石青宝相莲花，十分富贵，裙儿也是素色裙，缎面的，波光在日光下一闪一闪的，瞧着很柔软。
陈父也在一旁着急，“哎唷，阿翁抱抱，怎一直哭，别是不舒服了。”
陈鸢蹭进去，蹭到在一旁大方桌上淡定地玩悬丝傀儡的衡哥儿旁边。
小郎察觉，扭头见是她，惊喜，“姨母！”
陈鸢龇牙笑，“今儿不上学堂？”
小家伙听见学堂就苦了脸，“姨母，寒食有七日假呢，不去学堂。”
“噢。”陈鸢摸摸小家伙的三丫髻，神秘兮兮地拿出一个摇咕咚给他玩儿。
衡哥儿见过的玩具不知凡几，却还是很高兴，立马丢了悬丝傀儡，将那小鼓摇得“咚咚咚”响。
那边仪姐儿好容易不哭了，奶妈哄着睡过去，陈雁才松了口气，赶紧让丫鬟梳头，陈父跟吴承祖两个人坐在院里吃茶，说些闲话。
吴家的丫鬟来问陈鸢，“小娘子午膳想吃甚，大娘子说从清风楼叫一桌席面来，小娘子想吃的只管点来。”
陈鸢立即道，“笋焙鹌子、酿黄雀、莲子头羹、芥辣虾蹄烩、撺小鸡拂儿、蝤蛑辣羹、五辣醋羊生脍、寸金鲊——”
陈雁听见了，啐道，“才四月，上哪里给你找蝤蛑，这样大了，还馋嘴。”
陈鸢哼，“那就不要蝤蛑辣羹了，其余的总有罢？你请我和爹吃席面，难不成是说着好听？”
陈雁的发髻盘到紧要关头，陈鸢笃定她舍不得乱动，站在她后头打量，理直气壮道，“我好容易来你家做客，你还不给我吃点好的，忒抠。”
陈雁深吸口气，“娘真是将你惯得无法无天了，你等着，看我不收拾你。”
眼见两个人要打起来，吴承祖和陈父忙来和稀泥。
陈鸢见势不好，忙带着衡哥儿溜了。
衡哥儿如今自个儿住，他颇为大方地将自个儿的地盘让出来，压箱底的玩具全都摆出来给她玩。
陈鸢稀罕地瞧他雪白的小脸蛋，睫毛真是长，她又一次嘀咕，大姐儿竟能生出这样软得面团似的小孩子，真够稀奇的。
陈雁到底是当娘的人了，没有以前那样冲动，中午用膳的时候，吴家婆婆也出来了，跟大家坐了一桌。
衡哥儿十分乖巧地坐在婆婆身边，软乎乎地喊“婆婆”，哄得吴婆婆眉开眼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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