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是方才离开的二姐儿！
二姐儿脸上还有笑，柔和莹白的脸庞教金灿灿的日光包裹着，不知怎地，陈鸢觉得这一幕像观音庙里看着世人的菩萨。
二姐儿是笑着的，但她却觉得她那笑容有些悲悯的意味。
她心虚地倒打一耙，“哎呀你们说话这样久，我蹲得脚都麻了！”
陈鸾将她拎起来，没好气道，“怎哪里都少不了你？”
陈鸢不服气，一路被她拎着回去，叽叽喳喳跟她吵，“哼，你真会冤枉人，分明是我先来的呀，你讲不讲理了！”
现在，陈鸢看着暄哥儿那熟悉的眉眼，真是奇了怪了，昘哥儿长大后那张脸英俊得教人倒吸一口气，她都认不出来，像小瓷娃娃长成了大人模样，完全失去小时候的稚气和傻气，俨然另一个人。
这暄哥儿却好像没怎么变，还是那张脸，棱角更加锋利，像在冰雪里行走久了似的。
青州这样冷么？连人都给辽东的的寒意浸透了。陈鸢站在他面前，有种连呼吸都要小心的窒息感。
她浑身汗毛都要立起来了！
孙静暄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就在陈鸢忍不住想扭头走的时候，他带着些微不可察的情绪的声音响起，“鸢姐儿？”
有些出乎意料，却并没有多少惊讶。
陈鸢松了口气，笑道，“是我呀！”
她想起小时候听到少年那番话，自觉窥见了一场少年人的心事，只是显然二姐儿拒绝了，选了墨哥儿，她自然是站在二姐儿这边的。
“真是巧，再想不到还能见到你，我娘还经常提起孙伯伯，惦记着你们呢，孙伯伯如今可好？”
“去岁病逝了。”
陈鸢从他身上瞧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她暗暗掐紧了手，“抱歉！”
“生老病死乃人生常态，没甚好抱歉。”孙静暄看着她，恍惚瞧见另一双相似的清水眼。
陈鸢赶紧转移话题，“那你这回进京，可有去踊路巷瞧一瞧？旧时候那些人家全都不在了，我家如今搬到了白虎桥下，就在天波门外头，你若是得空，可到我家里吃一盏茶，我爹、我娘见到故人，定很高兴呢！”
“嗯。”
没说会不会去，大概是不会去。
陈鸢扯七扯八，又问，“你这回进京，要长住东京么？”
才说完，一个人从旁边书肆出来，兴致勃勃道，“孙兄——”
瞧见他面前站着的陈鸢，不由惊讶，忙跑来，神奇地盯着陈鸢瞧。
陈鸢瞪他一眼，对暄哥儿提了提手里的篮子，道，“我还有事，改日再叙旧！”
孙静暄颔首，“好。”
陈鸢于是赶紧跑了。
她见过那个书肆出来的书生，前些日子在茶楼，一群参加礼部试的学子在那里谈天说地，这人是其中最能说会道的。
第126章
江南东路。
却说陈鸾一边等着王墨从建平县托人带回平安信，一边不顾吴妈妈和印儿反对，交待她们好生伺候老夫人，她自己冒着大雨外出，先去孔知军府里同孔夫人打听衙门里的消息，出来后又让车夫赶着车在城里溜达，查看城里的情形。
街道上的雨水排不出去，已经积了一层，没过人的脚踝，只是幸好不至于淹没台矶。
这也是孔知军觉得没甚大碍的原因。雨虽大，但大雨年年有，发大水却从未见过。
衙门里的孔目官也穿着蓑衣、戴着斗笠，艰难地在街上行走，探查城中情况。
陈鸾注意到米行里聚集了一群同样蓑衣斗笠打扮的百姓，七嘴八舌嚷嚷米价又涨了。
如今不算秋收时候，米价比秋日里稍高些，六十文钱一斗，前儿涨到了六十五文钱，昨儿七十文钱，今儿已经到了八十文。
一斗米够一个人吃上十日，若是五口之家，顶多够三五日的。
照如今大雨不停的趋势，米价一路上涨，百姓自然急了。今儿抢着买米的人已经多了起来。
陈鸾瞧见曹参军家里的车也停在那里，曹娘子掀起车帘子，吩咐下人往车上搬米。
街上还有一群鸭、鹅在水里游，几个娘子在后头追赶，闹闹嚷嚷的，十分混乱。
车夫担心街道上积水再多些路可就不好走了，劝她回去。
“嗯，回去吧。”
陈鸾蹙了蹙眉。她前两日就囤了许多米粮，够他们一家人吃上几个月了。
但若是真出了事，他们又如何独善其身呢？
雨砸在街上奔流的河水里，砸出一个一个蘑菇似的小坑，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像某种乐器，嘈嘈切切的。
忽然，街上响起一阵十分急促的声音，盖过了所有吵闹，那声音极快，沿着街道，从那一头疾驰而来，“咣当——”“咣当——”
人群纷纷发出惊呼。
陈鸾听清楚了，那是一匹马，风也似的疾驰过来，呼啸而过，又风似的掠过去了。
她立即掀起帘子，远远地，一眼就看见那人背上衙门急报的红旗子。
“阿翁，快回去！”她的心提了起来。
到了府衙，她先听见一阵哭声。马车停在家门口，她忙撑着油纸伞下车。
王老夫人哭得死去活来，从印儿和吴妈妈手里挣扎着，“我要去建平，我要去瞧墨哥儿——”
旁边院里曹娘子也在嚎哭，和着这潮湿不见天日的大雨，乌云一样压在人心头。
印儿瞧见陈鸾回来，终于找到了主心骨，忙哭着道，“大娘子，出事了，县衙传消息回来，建平县遭了大水，到处都淹了，王参军与曹参军外出，不曾回到县衙，如今下落不明——”
伞遮不了雨，陈鸾的衣裳都湿了，她索性丢了伞，提着裙摆进去，先安抚老夫人，“墨哥儿聪慧，没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他和曹参军定会找一处安全的地儿躲起来，等大水过去自会回到县衙，娘你别自己吓自己，他定然没事的！”
王老夫人哭得都要晕过去了，“教我如何能放心啊？我就这一个儿子，他若有事，我也不活了呜呜——我的墨哥儿——”
陈鸾安抚了半晌，先扶着她回去歇下，让吴妈妈熬了一碗糖水给她喝下压惊。
她这才唤了印儿出来，问她，“你仔细说，曹参军他们外出去了何处？随行几人？带了甚？”
印儿忙抹了眼泪，她也是急糊涂了，依稀记得，“那孔目官说是到县城外头四五里的村落，随行的不过是文书、仵作之类，办案寻常一日回去，也就带了一日干粮，其余的便没了。”
“孔目官还说了甚？”
印儿哭着道，“那人神色匆匆，还说连日大雨，那村落两三日便死了好几人，县令如今怀疑，怀疑是时疫！大娘子，参军他——”
“不会，他定会回来的。”陈鸾脸色有些白，说得斩钉截铁，也不知是不是说给自己听。
只要是陈鸾说的，印儿都信，她的心一下子定下来，才见大娘子浑身都湿透了，急道，“奴去烧热水，娘子洗个澡换身衣裳，免得着了凉。”
说着就要跑去灶房烧水。
“不用。”陈鸾将她唤住，十分麻利地将身上湿透的衣裳都脱下来，换了新的穿上，她动作很快，语气冷静，“你随我出门一趟。”
“天都黑了。”印儿吃惊，“如今外头闹哄哄的，雨又大——”
陈鸾换好了衣裳，又拿出床下面的一个黑漆小箱子，“走吧。”
印儿见她动那个箱子，有些吃惊，忙提了灯笼、打了伞跟上。
车夫是陈鸾前几日便雇好的，方便随时出门，这会子天黑得伸手瞧不见五指，车夫见这样晚出门去，心里有些惊讶，不过他拿钱办事，这家大娘子给赏钱又大方，他没甚可说，“大娘子要去何处？”
“城里的药铺。”陈鸾和印儿上了车，马车便行驶了出去。
“娘子可是哪里不舒服？”印儿担心道。
“我没事。”陈鸾叮嘱她，“从现在起，不许问问题。”
印儿瞧见她脸上冷肃的神色，忙点点头，“嗯。”
她的心提了起来。
陈鸾拿出纸笔，在纸上列出药材单子，如今官府应对疫病已经很有章程，寻常解表药大都需要麻黄、生姜、升麻、葛根驱散外邪，另有麦冬补益正气。
她思索着太平惠民和剂局方中所写，又列了桔梗、细辛、吴茱萸、附子、苍术、白术、厚朴、草豆蔻、石菖蒲、半夏之类。
印儿替她掌着灯，见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她跟着大娘子，也认了几个字，这上面的药材，她认出来几样，心下疑惑，却没敢出声。
她记着大娘子说的话，让她不要问。
陈鸾带了一箱子钱，到了药铺，只在一家药铺买不相干几样药材，一连将城里药铺全都跑遍了，那一箱子银子花了一半出去。
印儿看在眼里，急在心里。那可是大娘子这些年攒下来的，怎都买药材了？
到了第二日一早，陈鸾打发吴妈妈拿着钱，又去各家药铺买药材，将剩下的都买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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