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如同大河一般，朝着低处奔流而去，府衙的排水已是能工巧匠技艺的极致，却还是抵挡不住这样捅破天似的大雨。
水不停涌到台矶跟前，前几日还在台矶下，这会子，陈鸾提着灯笼照了照，照见水已经漫过第二层台矶了。
府衙里的屋子有三层台矶，雨再排不出去，就要淹到屋里了。
她在汴京长大，非但没有见过这样大的雨，也没有见过雨水能淹没屋子。吴妈妈总说小时候发大水，一家人都教洪水冲散的事儿，她不由打了个寒颤。
她忙提起裙摆，沿着屋檐跑到屋里，翻出一本王墨拿回来的县志，写的是建平县风土人情。
连日下雨，吴妈妈又总说闹洪灾的时候粮食价格疯涨，瘟疫又爆发，路边都是死尸。她就留了心。
从县志里看到建平县地势比广德军还要低些，她想起刘孔目前儿回府衙送公文，来家里替王墨报平安，问了两句，他说建平比广德军的雨势还要大，大雨连日冲刷，将埋在土里的尸体冲进了河里，又冲到下游，这才被人发现报了案。
吴妈妈忧心忡忡地劝她，“这雨比我小时候还要大，咱们不能坐等被水淹了，大娘子还是想个法子出来——”
陈鸾见她急得坐都坐不住，“妈妈替我去办件事儿。”
“哎！”吴妈妈这才有了精神，在她浅薄的见识中，这位大娘子出身虽不高，嫁的王参军如今也是个不入流的八品官，但这几年伺候，她可算知道了，世上聪明的人能是甚麽样儿？
就是她家大娘子这样儿。
大娘子还在这里，是她没有收拾包袱辞行的唯一原因了。
陈鸾拿出家里的钱，吩咐她带上印儿，两个人出去办事，她则拿着书，搬了椅子，守在王老夫人床前，点了一盏油灯，就着那昏黄的光，将《广平县志》和王墨闲暇时候写的广平纪闻都看完了。
她不信佛的人，听见房顶上砸下来的雨声，也不由担心起那许许多多的老百姓，还有王墨和他带去县衙的那些人，他们家里可都是一家子老老小小，刘孔目的小儿还未过百日……雨能停下便是最好了。
但显然她的祈祷没有用，雨一直下到天明，仍然没有减小的趋势。
快晌午的时候，吴妈妈和印儿才浑身湿漉漉地回来了。
陈鸾略微用了些羹，又安慰了老夫人，趁着雨略停的间歇，去了知军府邸。
——说是略停，也不过是从瓢泼大雨变得淅淅沥沥，不至于连路也辨不得。
孔知军原先在建州任知州，后来调到广德军任知军，如今已快任满，在地方上迁转数十年，还是个地方上的长官。
地方官要调到京城、跨入京官行列，是文官生涯最关键，亦是最困难的一步。孔知军这回大抵很有希望。
陈鸾从孔夫人平日话语里推测出孔知军能拿到五个举主的推荐，这五个举主需得是高官，由他们共同推荐，才有资格赴京面见官家。
她和孔夫人的交情，缘于她那一手点茶功夫。——孔大娘子出身地方上武官家庭，于这些文人雅事不大熟悉，与那些贵夫人们交往，没少遭蔑视，后头虽也学了，到底知道自家根底。
陈鸾那一手“生成盏里水丹青”的功夫，真让她十分佩服，拜了师要跟她学点茶，如今已学得很有模有样了。
一来二去，陈鸾也就知道不少孔宅里的私事。
有段时日孔夫人整日发愁，陈鸾并不打听，时日一久，孔夫人问她为何还不为王参军纳妾，陈鸾心中一动，猜到她所愁何事。
她也将自家情景一一说了，孔夫人便感慨，“王参军真是难得的良人了，真年头哪有不纳妾的男人。”
陈鸾便说起以前在东京城见过的后宅之事，说起其中一位相公如何偏宠妾室，孔夫人渐渐坐直了身子。
说到关键处，她却不说了，只笑道，“瞧我，说这些杂事，污了娘子的清净。”
孔夫人“哎”了一声儿，抓着她的手叹气，“不瞒你说，我如今这情形，可不正与你所知的这位夫人一模一样！你快说那娘子用了何法子？”
陈鸾说的事儿自然是编的，她说的是一位相公偏宠妾室，那妾室又生了儿子，爬到正室头上耀武扬威，那正室也是个能干的，想了个法子，让那相公自个儿将妾室收拾了，都不必她出手。
陈鸾说，“这相公正逢朝廷磨勘的当口，忙着钻营升官，那位大娘子先替儿子寻了一个好老师，——正是尚书省一位长官的老师，那相公得知，自然喜不自胜，更加敬重大娘子。”
“其二呢？”孔大娘子忙问。
陈鸾笑，“其二，那位大娘子讲了一个事儿，说有位官员后宅不宁、闹得满城风雨，非但不能升官，传到官家耳朵里，反而斥责其品行不端，罢免了他的官职，从此再也不能入仕。”
孔夫人一听，茅塞顿开。
她一方面去替儿子物色老师人选，还真教她寻到一位德高望重的师者，这人正是孔知军正在争取的一位上官的老师。
她又将后宅不宁的利害苦口婆心说与孔知军，陈鸾说的事儿虽是编的，却并非空穴来风，孔知军又十分看重前途，再加上有了那位老师作铺垫，孔知军待大娘子更加敬重，自然不会为了一个妾室耽搁前程，果然将那耀武扬威的妾室收拾了。
从此以后，孔夫人便对陈鸾无话不说，把她当知己一般了。
不但如此，她还常常在孔知军面前说王参军的好话，有甚奖赏，都会跟孔知军提一嘴。
王墨在衙门里如此顺利，不能不说没有孔大娘子的一份功劳。
曹参军私底下跟曹娘子抱怨，说，“你也学一学陈娘子的本事，多到孔夫人跟前献殷勤，瞧那王参军，同样办案，他得的赏就比我多。”
曹娘子啐他，“你怎不说是王参军有本事，陈娘子沾他的光才在孔夫人跟前得脸呐！你倒是也让我沾一沾光！”
曹参军气得倒仰。
陈鸾前日也去了知军府邸，跟孔夫人略提了一提连日暴雨，或有洪灾的事儿。
孔夫人是福建路人，闻言笑道，“我们那里雨水比这大的时候还有呢，这才哪到哪，你是汴京人，没见过也是有的，别担心，我问过旁人，广德军上一回发大水，还是老一辈人那时候。你好生在家里待着，别自个儿吓唬自个儿，等雨停了，咱们踏春去。”
陈鸾见她不当一回事儿，也不好再说，只教自家铺子多做准备。
连日降雨，城中粮价略有些上涨，她不担心旁的，就怕若是有了灾情，粮价难免暴涨，到时候有钱也买不着粮食，便每日让人偷偷买些囤着。
今儿她去孔宅，孔夫人还在听曲儿，暖炉里焚着香，白烟袅袅，苏合香甜腻腻的味儿夹杂着雨水的潮湿，让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门上丫鬟笑着请她进去，陈鸾脸上笑盈盈的，还未进门，带着笑的声音先传进去，“大娘子好兴致。”
孔夫人笑道，“哎呀稀客稀客！亏你家王参军不在，你倒是得了空儿，一连两日能见到人，可真是不容易！”
陈鸾笑着道，“娘子知晓我的心意便好了，我家参军不在，这便巴巴的赶来大娘子这儿伺候了。”
侍女们伺候她脱去外头一件挡雨的油布衣裳，陈鸾抚了抚鬓发，伸出衣袖，又提了提裙摆，“哎呀，今儿这雨可够吓人的，油布也挡不住，简直是横着砸在人身上，都湿了。”
闻言，孔夫人瞧过来，“还真是，快拿我的干衣裳给陈娘子换上，没得着了凉。”
印儿忙笑道，“知道雨大，我家大娘子便多带了衣裳要换的。”
“你真是未雨绸缪，处处都妥帖。”孔夫人不得不感慨。
陈鸾换了衣裳出来，大家都在说外头的大雨，印儿当趣事儿说得绘声绘色，甚么有些人家院里的水都淹到屋里啦、有人怕闹洪水，街上好些车马要出城去之类的。
孔夫人听说外头竟这样严重，也有些惊讶，“才几日，就这般了？”
陈鸾笑道，“我都想去建平县瞧瞧了，广德军下辖的两个县地势要比咱们这里低许多，咱们这里水都淹到屋子里了，还不知道建平如何了。”
那唱小调的弟子还在婉转悠扬地唱着，孔夫人却没有方才闲情逸致了，觉得嘈杂吵闹，摆手让人下去。
她想起陈鸾说的或许有灾情的事情来，她跟陈鸾说的话也是跟孔知军打听来的，孔知军说她，“妇人之见，江南自古多雨，若是下几日雨就说有洪灾，百姓岂不大乱？扰乱人心，大罪也。”
她还有些迁怒陈鸾，觉得她杞人忧天。
陈鸾瞧她的神情有些忧虑了，垂眸，笑着喝茶，说两句闲话，并不多提。
孔知军是她替王墨抓住的机遇，日后少不了他的提拔，只是目前以王墨在衙门里的表现，还不足以让孔知军另眼相看。
这场雨或许是她的机会。
第1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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