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鸢拍拍它的小肚皮，它就困顿地掀一掀黏在一起的眼皮，又随着呼吸合上，继续呼呼大睡了。
一只蚊子落在它鼻子上，它耳朵使劲抖了抖，打了个稚嫩的喷嚏，仿佛在骂人。
陈鸢笑个不停。
裴若昘拿出廖妈妈连夜让绣房给小狗缝的一个窝，让陈鸢将小狗放进去。
那狗窝不但塞了麻絮做得蓬松柔软，外头还绣了十分精细的花，缠枝莲花上是翩翩飞舞的蝴蝶，还有扑蝶的小猧儿……
狗窝里还铺了柔软细腻的白色兔毛。
陈鸢摸了摸，“这谁想起来给它做的？”
“说起这个，还有个缘故。”裴若昘笑道，“原先铺的是狐狸毛，它不肯进去，廖妈妈说狗怕狐狸，该换个比它小的禽类、兔子的毛，便到库房里翻出这个。”
陈鸢将小狗放进去，它很熟悉地打了个滚，敞开肚皮睡在兔毛上了。看样子是当真喜欢。
裴若昘见她晒得脸颊泛红，额头、鼻尖都有细细的汗，拿出一块儿叠得齐整的帕子，“擦一擦汗。”
陈鸢接过来，瞧了眼上头绣的花，这回是很常见的竹子，她于是一笑，从自个儿衣袖里掏出另一个帕子给他看。
“你瞧。”
裴若昘认得是她上回讨了去的，绣了蚕和桑叶的那个。
他看了她一眼，只从她眼睛里瞧见喜悦，不由抿唇，笑了一下，“我还有好些，你自个儿挑喜欢的去用。”
“这哪行。”陈鸢还是知道忌讳的，“这个是我好久没见你，太激动了，帕子可不能乱收，教我娘知晓，非揭了我的皮儿。”
“旁人的你就不要了？”
“那是自然！”陈鸢道，“我又不傻！”
说起这个，她捻起一个桌上的豆儿糕，咬一口，糯米做的糕甜滋滋的，外头裹着熟菉豆粉，扑簌簌往下掉。
她腮帮子鼓鼓的，当笑话讲，“你不知道，我今儿出门前，家里又来了官媒人。”
裴若昘捏着茶杯的手一顿，看向她，不经意道，“向你提亲的？”
陈鸢喝一口茶，又捻了一块儿乳糖狮子，咬一口，又酥又脆，全是乳香、芝麻香、焦糖香。
她说自个儿的八卦也津津有味，“那媒人娘子进来就说有个天大的好人家。”
“你不知道，我娘嘴角都咧到耳后根去了。”陈鸢笑道，“说那家人在马行街上有一家香药铺席，家里行六，还是开封人——”
前面裴若昘心底不以为意，直到她说“开封人”。
他抿唇，“开封人？”
陈鸢道，“对呀！我娘跟媒人说的，只要开封人，那些外地的都不行。”
而裴若昘是不能算开封人的。至少要他下一代，才算开封人。
陈鸢是当八卦来讲的，这些只是铺垫，她真正要说的是她娘骂人的情形。
她学得绘声绘色，叉腰、掐嗓子，吊起眉头，作茶壶样式，将陈婆子骂人那套，学了个十成十。
“不过，亏我娘这也瞧不上，那也瞧不上，不知省了我多少事。”陈鸢叹了口气，又看向从方才就不说话的昘哥儿，想起甚，问他，“话说，裴家老太爷没有替你定亲事么？”
她状似不经意道，“我可听说了，像你们这样的富贵人家，婚事早早都定下来了，要不就是跟官宦人家结亲攀关系，要不就是生意场上门当户对的，好有助力，是不是？”
陈鸢说这话，不知为何，自个儿心里竟然有些紧张。
好像害怕他说出来真的定亲了似的。
她猜测原因，大抵是如果昘哥儿定了亲，就像大姐儿成婚一样，她便不好找他玩了。
两个人好不容易才重逢，她不想这样快就分别了。
她的声音很活泼，很若无其事，实则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
裴若昘看了她一眼，看出她眼睛里的紧张，他一顿，“若是我定了亲——”
陈鸢不知怎地，突然感到一股巨大的失望，“当真？”
她将睡着的小狗抱过来，摸着它暖乎乎的肚皮，心里才没那么难受。
裴若昘忽然将手伸过来，陈鸢闻到他手上那股跟小狗毛发如出一辙的茉莉味儿，——应当是方才给小狗洗澡粘上的。
她这样想着，脑海里又浮现方才看到的画面，太阳光泛着碎碎点点的金，洒在热热闹闹的院子里，捉着猧儿的人、刨水的小狗、扬起的水珠子、笑着的丫鬟婆子，她都看呆住了，眼睛都不舍得移开来。
那只手越来越近，不但能感觉到肌肤上淡淡的温度，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从他袖子里散发出来的似的。
陈鸢没动，只是奇怪地看着他，思绪却有些不受控制，想着那是什么香味儿。
裴若昘没收回手，手指在她头上停顿了下，陈鸢不知怎地，心跳猛地一快，脸也有些发热似的。
她的视线移开来，看向小狗，察觉他的手离开，她才不由瞧去，学着娘的语气要说他，“咱们打小相熟，你这样就算了，要是旁人，我可要揍人的！男女授受不亲，从小就跟你说过多少回了！”
裴若昘将从她头上拿下来的柳絮托在掌心给她瞧。
陈鸢瞧见了，不知是失望还是甚，“柳絮？”
她有些不自在地四处张望，“哪里飞来的？没瞧见你们家里有柳树。”
“外头河边种了不少杨柳。许是路上沾染了。”
“我娘今年嗓子总说痒，最讨厌这些柳絮了，前几日还跟我念叨呢！”她赶紧接话，唯恐话落在地上。
她感觉这氛围怪怪的，好像莫名的空气将他们笼住了似的，她的脸热得很，不知是不是红了，想起娘总说她吃酒脸红，她就又有些想拿镜子瞧一瞧。
今儿小棠梳的头发也不知道乱没乱，哎呀！她这是怎了？
“没有定亲。”裴若昘道。
这话跟一股携着凉气的风似的，一下子吹开了陈鸢头顶上的罩子，她的头脑一下子清明起来，心也重新雀跃，浑身都轻盈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恢复愉悦，叽叽喳喳道，“我也没定亲，那还有许多时间可以一起玩儿。”
裴若昘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儿。
第124章
“轰隆——”
闪电划破漆黑的夜幕，巨大的响雷伴随瓢泼大雨砸下，原本就睡得不甚安稳的王老夫人猛地惊醒，一双苍老的眼睛睁到极致，眼珠子快要凸出来，像青蛙似的鼓起来，她的胸口不住起伏，鬓发汗湿透了，嗓子里发出犹如被车马碾过的猫狗的哀鸣，“墨哥儿——墨哥儿——”
睡在外头守夜的印儿吓醒了，忙点了油灯，“老夫人？”
陈鸾披了一件衣裳赶过来，一道巨大的闪电从窗户外头划过，她瞧见老太太那苍白的脸，教闪电照得更加惨白，一劲儿说，“墨哥儿出事了！”
“哗啦——哗啦——”
雨简直是泼洒到窗户上的，桐油纸虽防水，但抵不住大雨这样冲刷，很快便软塌塌泡烂了，雨水从狂风吹破的窗纸里泼进来，屋里的人都感受到那不同寻常的气息。
“大娘子，雨太大了。”吴妈妈是本地人，她小时候家里发过大水，这几十年都没有见过那样大的雨。
前几日大雨连绵不绝，她就忧心忡忡，总是跟陈鸾说起小时候发大水的事儿。
如今见了这雨，她脸都发白了。
陈鸾安抚着老太太，看着泼进屋里的大雨，细细的眉头略蹙了蹙，却很快收起表情，没让人察觉，打发吴妈妈去熬一碗盐豉汤来。
王老夫人这些日子虽然有些怄气，但总体还是很满意这个能干的儿媳，墨哥儿在衙门里，她竟也能帮上忙，比她强多了。
这时候六神无主，便也忘了嫌隙，拉着她的手着急道，“墨哥儿还在建平没回来？这都去了多少时日了，捎去的东西都不够用的，你快打发人去建平，再打听打听消息，我梦见——我梦见——”
想到那个凶险的梦，她打了个寒颤，上下牙齿都在哆嗦，她多少年没做过噩梦，上一回这样可怕的梦，还是墨哥儿他爹教山里的大虫咬了。
“好，娘，你别急，我前两日又捎了衣物和一应吃食去，知道娘挂心，也让墨哥儿写一封信报平安，大雨路滑，最迟明日就能收到的，一会儿天亮了，我再去曹娘子那里打听打听，曹参军也去了，或许有消息带来也说不准。”
她轻轻拍着老太太的背，吴妈妈熬了盐豉汤，打了热水来，印儿服侍擦洗了，又喂了热汤下去，老人才迷迷糊糊睡着了。
陈鸾留下印儿守着，带着吴妈妈出去了。
“轰隆——”
“咔擦——”
闪电刺眼的光照在吴妈妈脸上，她吓得直哆嗦，忙跪下磕头，“阿弥陀佛，老身一辈子行善积德，从未做过亏心事，求菩萨保佑，不要劈到这里，不要劈到这里。”
陈鸾瞧着她“梆梆梆”磕了三个响头，不由看向院里汹涌激荡的雨水，原先精心打理过的几出花丛，如今已经淹在“汪洋大海”里了，完全不成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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