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裴若昘笑着打趣，“市井经纪，三教九流，有哪一处是你不熟悉的？”
“那可多了，我细细与你说。”陈鸢怕菜凉了，赶紧道，“这个果木翘羹好吃，你尝尝，用小黄杏和荔枝膏熬的。”
两个人直逛到时候不早，陈鸢怕小棠来寻，才赶紧家去了。
她让裴若昘先走，瞧他转身了，自己才往家跑，头也不回。
裴若昘却跟着她，见她过了白虎桥，回了家，他站了一会儿，听见院子里热闹的说话声，才转身离开了。
月上柳梢头，地上洒了一层白霜，他抬头看了一眼。
……
陈婆子不让陈鸢去长公主府上那个崔府君斋宴，是怕那些贵人见她年纪小，看轻了她，原本能得头名的，也瞧着她年纪轻，将名头给那些资历更老的厨娘。
她压着陈鸢每日练厨艺，就是要让她更进一步，做官宦人家争抢的厨娘。从一开始就定了目标，要将她捧到到虞娘子那样的地位。
晚上的时候，陈鸢才洗完澡，瞧见娘端着一碗药，还拿着一个小瓷盒进来了。
她躺在机扩椅上，手里捧着一本话本瞧，小棠在替她擦头发，闻见那股药味儿，她扭头，“娘，嗓子可好些了？”
“你大姐夫说这是劳累病，要我别太忙，歇着养些日子便好。”陈婆子念叨，“我哪里歇得住？你连个亲事也没说定，今儿那媒人说的几家，我瞧着都不好。”
陈鸢竟不知道媒人上门，立即来了精神，“哪里不好？”
“有两家在大名府，亏她敢来说，我一早说过只与东京城里的人家结亲的。”陈婆子没好气道，“都是多少年的邻居，心肠就那样坏，甚么人也敢来攀你的亲事！另外两家，一家是杀猪巷的，一家是南熏门的，说是读书人，呸！打量着我不知晓他们的花花肠子呐？”
“不愧是我娘，火眼金睛，甚么妖魔鬼怪也逃不过你的眼睛。”陈鸢忙拍马屁。
“跟谁学的花言巧语？”陈婆子啐道，“小娘子要稳重些，说了多少回，在外头可收起这副咋咋呼呼的样儿！”
“大姐儿哪里就稳重了？”陈鸢嘀咕。
“你大姐儿命好，嫁给了吴承祖，是个没脾气的，家底又厚实，光那套宅子，就够一辈子吃喝不愁，你呢？”陈婆子念念叨叨，“真是愁死我了。”
她这两年念叨的功力比起前些年更上一层楼，陈鸢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那些媒人上门来问，陈鸢还没说甚呢，她头一个不满意。回过头还要念叨她。
但她若试探着说一句不嫁好了，她又要跳起来。
真是爱操心呐。
陈鸢瞧见娘头发里也夹着白发了。
这些年家里嫁了两个女儿，可够费钱的，换了其他人家，陪嫁那样丰厚，家里早喝西北风了。亏娘能干，又十分能攒钱，才存下不少。
陈婆子吹了吹那一碗黑乎乎的药汁，憋着气，仰头“咕嘟”“咕嘟”一气儿喝光了，整张脸都皱起来，“苦死我了！小棠，快捡一粒樱桃来。”
小棠“哎”了一声儿，跑到陈鸢装樱桃煎的小陶瓶里，拿了两颗樱桃来，陈婆子赶紧塞嘴里。
陈鸢只得自个儿百无聊赖擦着头发。她的头发又黑又亮，长到腰间了，垂在椅子上，乌黑如瀑，她摸着细细滑滑的头发，有些出神。
陈婆子推了推她，“磨磨蹭蹭的，快擦干了水，让小棠替你将香膏抹一抹，凭你的懒，我要是不提，你能忘到脑后去。”
她说着，将进门时拿的那一个白瓷盒推给小棠，“雁姐儿给的，用了瓜蒌仁、杏仁呢，全身都抹一抹。”
“黏黏腻腻的。”陈鸢嘀咕，“上回给的才用完呐，不是说冬日里干才用么？”
“你懂甚，快去！”
“不用小棠，我自个儿涂。”陈鸢磨磨唧唧进去，将床帐子放下，窸窸窣窣半晌，听见娘问小棠，“她涂了没有？”
“在涂了。”小棠老实道。
陈鸢叹了口气。原本不打算涂的，这会子又不忍心辜负娘操心，只得脱了衣裳，慢条斯理地将香膏抹到肌肤上。
大姐儿爱美，这是近两年东京城时兴的一种香膏，说是抹上能令肌肤滑嫩，娘听说了以后就跟大姐儿讨了来，让她也用。
大姐儿有甚好东西，娘都要给她也讨一份。大姐儿见了她就没好气，两个人针尖对麦芒，总要拌嘴。
陈鸢懒得很，涂一回要好半晌不说，还黏腻，她总是躲懒。
晚上爹从潘店回来，手里提个篮子，细声细气的叫声从里头传来，“叽——”“叽——”
陈鸢撒丫子跑下床，“爹！你买了小鸡雏！”
陈父笑呵呵的，掀开篮子给她瞧，“大相国寺门口晚上贱卖，甘婆婆说要养鸡，我就拿回来了。”
陈鸢让爹将小鸡雏放她屋里，她做了一晚上梦，好多鸡追着她啄，她跑啊跑，可累坏了。
……
这一日，陈鸢和陈婆子都没有事儿，天气也放了晴，前些日子下了好几日雨，衣裳都没法晾，甘婆婆一早就让小棠将陈鸢的衣裳拿出来拆洗。
厚实的袄、衫要收起来，夏日里那些薄的也要洗一洗，不然在箱子里压了一年，穿上身要发痒的。
甘婆婆很会洗衣裳，听说她以前在镇上的时候，专门给富户浆洗衣裳，绸的怎么洗，纱的怎么洗，她能说一天一夜。
陈家人都要帮忙，甘婆婆年纪大了，平日洒扫、烧水、擦洗还能做一做，洗衣裳可够费力气的。
小棠倒是很能干，细细的两只手臂，十分有力气，陈父的厚袄子，陈鸢都拧不动，她提起来，手一翻一转，“哗啦啦”就拧下水来。
问她哪来的力气，她道，“小时候种地，挑水，练出来了。”
说得陈鸢都有些惭愧。
陈鸢要提水，她还不让，伴着小脸，“小娘子的手是做菜的，不能做这些。”
给陈鸢说笑了，“小小年纪，恁多歪理。”
陈鸢于是坐下，跟甘婆婆一起捶洗家里的被褥。
甘婆婆说她们那里的风俗，“小时候吃不饱，捉了虱子吃。”
“嘶”，陈鸢脸都皱起来了。
甘婆婆又说，“打麦子的时候最热闹，小孩子最高兴，卖果子的推着车吆喝，一碗豌豆换一碗雀麦，做成麦胚，端午的时候吃一碗，甜滋滋的，吃一回，能想一年。”
“麦胚是甚？”陈鸢还是头一回听说，甘婆婆每回絮絮叨叨说话，想起甚说甚，上一回还说是用扁豆换了一碗豆儿糕呢。
小棠立即道，“跟酒胚一样的，是雀麦做的。”
“回头我试试！”陈鸢很感兴趣。
她帮甘婆婆将被褥翻过来，爹从庙里挑了苦水来，陈鸢站起身，让爹倒进去。
“哗啦——”木桶里的水在阳光里泼出来，还有七色的彩虹。
她继续坐下，拿起皂角使劲搓出泡沫，然后捶打。甘婆婆见她用恁多皂角，直念叨，“多了，多了。”
陈鸢才不管，擦一把额头的汗，“这样才干净！”
快中午了，太阳从她脚下爬上来，爬到她肩上、脸上，她的脸给晒得发红，有些刺疼。但她懒得挪，想洗完了再说。
甘婆婆又说起她们那里的一种豌豆，拿着皂荚比划，“跟皂荚一样的，这个时候正嫩呐，小孩子总是偷，总是偷，有些人家夜里都要住在地里防着。”
“闹饥荒那年，小棠偷人家的，挨了一顿打。”
小棠脸都红了，轻轻扭过头去，“婆婆！”
陈鸢忙问陈婆子，“娘，咱们这里没有？我怎没见过？”
“陕州那边多。”陈婆子正在挂一件她的裙儿，大嗓门道，“翠绿翠绿的，皮儿也能吃，将头上折过来，顺着里头的膜剥下，连嫩豌豆和皮儿一起吃进嘴里，可甜了！”
“市井里卖甚么的都有，说不准能碰上呢。”她道。
她见陈鸢的脸晒得通红，唬了一跳，“你这丫头，不嫌晒呐，赶紧起来！挪到阴凉里去，仔细脸都晒脱皮了！”
陈鸢起来还晃了晃，头有些晕。
她重新搬了凳子坐下，听娘又说起茵儿来。
“哎呦她真有志气，听说要到大长公主府上做崔府君斋宴。要我说，应该去，要是能拔得头筹，也算出了一口恶气，说不定还能有个靠山。那虞娘子真是够气人的，害得她如今到哪里都要从后门里进。”
“当真？”陈鸢吃惊。
“就是那卖灌浆馒头的李三郎说的！”
第119章
陈鸢一直想养只小猫、小狗之类的，但陈婆子不同意。
以前是家里人都忙，她和陈鸢要去做席面赚钱，陈父也要收拾家里、每日去城郊做皮蛋生意。
让陈鸢养一群小鸡雏，她只喜欢前一月鸡雏还小的时候，因为那时候毛绒绒的最好看，等稍微长大些，她就不大爱管，嫌弃丑，还吵，还到处拉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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