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雁倒没想过这个，没好气，“跟你有甚相干！府里的事儿也是你能打听的？”
“你怎磨磨蹭蹭的，快些，我还赶着家去呢！”
“马上，马上。”吴承祖忙抓了药材，一样一样儿称好了，用油纸一包一包包好。
他一抬头，就瞧见外头探头探脑的陈鸢，三个小孩儿脑袋叠在门上，睁着眼睛瞧着他。
“三姐儿！”陈雁也瞧见了，啐道，“你鬼鬼祟祟作甚？”
陈鸢“咻”地缩回脑袋，“快跑！”
几个人忙撒丫子跑了。
等陈雁走到门外，只瞧见他们消失在踊路巷里。
这几日，几个人靠着卖蚕，赚了一大笔钱，每日在市井里吃吃喝喝，玩得不亦乐乎。
就是消息不知怎地走漏了，传到陈婆子耳朵里。
这日，陈鸢大摇大摆，肚子吃得溜圆，扶着墙进家门，一下子教娘拧住耳朵，“又上哪里去鬼混，一下值就撒丫子不见人，这些日子惯着你，你越发无法无天了！”
“哎呀疼呐娘！”
“我怎听说你拿着蚕到大佛寺卖了几百文，钱呢？都吃了喝了？”
陈鸢觑着她手里的笤帚，心虚了一下，随即想到不是娘自个儿不许她养，要她送人么？她只是没白送罢了。
顿时又理直气壮起来，睁大眼睛，“是呀！”
“你还‘是呀’！”陈婆子将笤帚抡得“咻咻咻”作响，“几百文钱你说花就花，真长本事了！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陈父赶紧抓住她的笤帚，给陈鸢使眼色，还不快溜。
陈鸢撒腿就跑。
陈婆子没好气，“我吓唬她呢！你倒会做好人！”
陈父笑呵呵的，“自打吴娘子回去了，三姐儿就闷闷不乐的，这两日才高兴些，有些以前的淘气样儿了，你可别把她吓坏了。”
“我能吓坏她？”陈婆子哼，“她天不怕地不怕的，还在外头做奸商呢。你是没见她卖蚕，一文钱一个，人家娘子半路碰见我，明里暗里说她财迷心窍，小孩子的钱也赚。”
陈父不服气，“那怎了，三姐儿凭本事赚钱。”
他又自豪起来，“三姐儿卖了多少？小小年纪就有这份本事，真是能干。”
“好几百文呐。”陈婆子嫌弃地瞧他一眼，“是比你脑子好使。”
陈父吹了吹胡子：“……”
陈鸢晚上想起甚，一个鲤鱼打挺起来，问正要吹灯的陈婆子，“娘，算起来我师父走了也有一月，应当走了有一半路程罢？”
陈婆子一顿，敷衍地“嗯”、“嗯”两声儿。
陈鸢掰着手指头算，“如今才过清明，船应当不多，水路快则一月，慢则俩月，就能到杭州了。到时候她回来——”
她数了半天，高兴道，“差不多中秋的时候能回来呢！也没多少日子了，不行，我不能偷懒了。”
她赶紧拉过被子躺下，闭上眼睛，又睁开，“娘，你赶紧吹灯，快出去，我要睡了，明儿还要早起练刀工呢！”
陈婆子瞥了她一眼，应了一声儿，端着油灯出去了。
屋子里一下子暗下来。
陈鸢嘀咕，娘今儿怪怪的。
……
相公府里这一年发生了不少事。
王相公升任尚书右仆射不久，就到了礼部试的时候，王墨和沈家三郎都下场考了，不久后礼部张榜，沈三郎高中榜首，王墨却名落孙山。
王相公虽然可惜墨哥儿的才华，却也鼓励了他几句，自来科举不易，第一回 下场，就能取得发解额，已是寻常人数十年求之不得了。
“你在家中再读几年，三年后再下场。”
王墨原本有些垂头丧气，发奋苦读就为了金榜题名，落榜怎能不失落呢？
他也愧对王相公恩情，“相公教导，砚之谨记于心，回家定发奋读书，不教相公失望。”
从相公院里出来，他听见园子里的丫鬟高兴地奔走相告，“沈家郎君中了省元！沈家郎君中了省元！”
满园子欢声笑语，他不由更加落寞，躲着人往外走。
却不想迎面碰上了陈鸾。
她拿着几支花，高高兴兴地从回廊那里走来。
王墨有些手足无措，躲也不是，涨红了脸，嗫嚅，“小娘子。”
陈鸾也没想到会碰上王墨。
大娘子听见沈三郎的好消息，打发她去给元娘报信，元娘听了高兴，赏了她一支金钗，她才满面笑容往回走。
“郎君这是从相公院里来？”她笑道。
王墨有些不敢瞧她，笑道，“是，小娘子做甚去？“
“大娘子打发摘几支花呢。”陈鸾摇了摇手里的花。
她上回见他还意气风发的，这会子瞧他窘迫的样子，笑道，“王娘子说我家三姐儿上回做的枣饸好，她今儿还做，下了值我给娘子送去。”
王墨心里一酸，原本他还想着若是中了进士，该如何跟王相公说婚事，如今也不必发愁了。
相公不提，自然是要等他高中后再说。
况且如今王家的姑爷中了省元，可谓大喜，相公心里自然高兴，也就无暇想起他这微末小事了。
他原本害怕鸾姐儿知道他榜上无名，会瞧不起他，见她一如既往，心里不由发暖，笑道，“多谢，多谢，我娘定很高兴。”
陈鸾还有差事，他不便耽搁，便告辞了。
走出相公府正门，他心里没有从相公书房出来时那样低落了。
他想起相公的话，多少人都是反复落第，反复再考的。
他回去定好生读书，三年后再考。
两月后，沈绶于殿试上被官家钦点为探花郎，打马游街的时候别提多神气了，陈鸢在府里头出不去，光听那些丫鬟私底下议论，将那沈三郎说得神仙似的。
听说元娘还亲自去茶楼上瞧了。
这年冬至的时候，王相公拜给事中、参知政事，离宰相只一步之遥。
到了来年三月，王相公又拜平章事、昭文馆大学士，正式成为宰相，权盛一时。
第102章
陈鸢常在傍晚的时候拉着二妞、昘哥儿到汴河边去瞧那些驴呀、牛呀，瞧它们甩来甩去的毛茸茸的尾巴，瞧它们那清澈的汪着水的大眼睛，还有那冒着热气儿的鼻子，偶尔打一个喷嚏，好大一声！
去岁冬日的时候，他们瞧见一个卖牛的，那牛好瘦，皮包骨头，走路慢慢吞吞，没有力气。
主人说，“在我家几年了，还是小牛的时候买来的，可惜病了，没法干活。不然哪里舍得贱卖。”
他不舍地摸着小牛头上那两只短短的角。小牛乖乖站着，脑袋蹭着主人的手臂，很亲昵的样子。
一个拉车的给了五百文，主人不同意，两人商量半天，最后六百文卖掉了。
那人将牛鼻环给了拉车的，转身走的时候，陈鸢分明就瞧见了小牛眼睛里的眼泪，它“哞哞”叫着，迈动迟缓的腿，要向着主人跟去。
主人头也不回走了。
陈鸢觉得好不舒服。
“好可怜。”昘哥儿红着眼睛。
二妞说，“那人连件像样儿衣裳也没有，一瞧就是乡下的，指望着牛耕种呢，这可比两口男丁还重要，牛病了，干不了活，趁着还能卖些钱，比死在家里的好。”
那小牛还在回头，瞧着主人离开的方向，“哞哞”叫唤着，冬日里空气冷冽，那声音听起来说不出的哀伤。
从那以后，陈鸢就喜欢往河边跑。
他们能在那里玩好久，直到陈婆子扯着嗓子喊人，才撒丫子往家跑。
河边小店林立，脚店的青布酒招子迎风飞舞，推着独轮车卖糕糜的小贩扯着嗓子唱，“糍糕——糍糕嘞——”
真是唱哎！
纤夫喊着号子拉船，夕阳在河面洒了一层淡金的光，波光粼粼的，大大小小船只往来穿梭，役夫光着膀子，汗如雨下……
一家挂着“香饮子”招牌的青布大伞下面，摆了张桌儿，冷冷清清的，一个客人也没有。
旁边脚店门口，头发花白的老叟正跟店里掌柜商量价格。
天还凉飕飕的呢，他穿着草鞋，光着脚，裤腿还不到脚踝，冻得脸都发青。
陈鸢指着那驼了两袋儿石炭的小毛驴，“你们瞧！”
他们从桥上跑下，跑到那饮子摊上，陈鸢一屁股坐下，“娘子，要三碗甘豆汤！”
“好嘞！”腰间系着青花布巾的娘子忙替他们倒汤。
陈鸢已经十三岁了，往上窜了一大截儿，再不用垫着小凳切菜。
二妞也大了，瞧着是个大丫头，完全不是前几年瘦瘦黑黑的样儿。
至于昘哥儿，他个头高了，声音也不再稚气，陈鸢瞧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可他身上那股傻乎乎的劲儿，又让人觉得很熟悉。
她捧着一碗热腾腾的甘豆汤暖手，听着旁边脚店掌柜跟那老叟商量价钱。
老叟今儿一日都没卖完石炭，小驴背上的袋子里还沉甸甸的，压得它无精打采，真够可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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