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鳗鱼肠是切片儿的，煎得滋滋冒油，香料味儿十分浓，四娘王宓也吃了一片，味道确实浓厚，没有一丝腥味儿，像是在吃嫩豆腐。
第100章
“除了味儿好，盘儿里头摆得也好看。”元娘道。
只见那一盘鳗鱼肠，切得一片一片，攒成一朵花儿，最上头以一朵雪白的杏花点缀。
“便是在席面上也使得，难为她这样年纪小，竟有这样的巧思。”翁妈妈也笑。
可惜是张婆子家的，又跟孙舅公沾边。
温氏“嗯”了一声儿，鳗鱼肠外头那层皮是脆的，咬开来，里头的肉软软糯糯，她眼底有些惊讶，“里头还有糯米？”
茵儿攥着手，忙笑道，“是，只鳗鱼太软了些，便以蒸熟的糯米调制，吃起来味儿更好。”
“嗯。”温氏点头。
其他几样儿，茵儿做的是红煨土步鱼、黄雀蒸鸡子、鲫鱼豆腐汤。
鲫鱼肉质实在不好，不宜食用，茵儿只取汤而去其肉，又以豆腐的鲜嫩增添鱼汤鲜味儿。
那土步鱼她处理时便发现了，刺少，肉嫩，很宜蒸食。
但考虑到黄雀蒸鸡子和鲫鱼豆腐汤已是清淡的菜，土步鱼不宜再清淡，她便用了红煨的法子，炸过之后用浓汤煨。
二房吴氏不喜欢清淡，她吃完鳗鱼肠，便夹了一筷子土步鱼。她也没见过这鱼，但她可不会表现出来，教温氏长脸。
他们东京人都没见过的鱼，能是甚好东西？她心里腹诽温氏小家子气，拿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显摆。
夹鱼的时候，她发现外头是酥的，里头是嫩的，上头浇的那层汁子很浓稠。
等吃到嘴里，牙齿咬破外头那层酥壳，和着那股鲜、香的汁子，她脸上不屑的表情还未消失，鱼肉已经顺着喉咙滑下去了。
她不由一顿，示意丫鬟，再替她夹些来。
可不是那鱼有多好，不过是这小厨娘手艺好罢了。
她可听说了，这个小丫鬟跟孙舅公家里沾亲带故的。
王二郎察觉她让丫鬟盛了好几回，将一条鱼都吃完了，那盘儿里头统共也就两条鱼。
他嫌弃丢人，胳膊戳了她一下。换来吴氏一个冷眼。
他跟吴氏口味不同，爱吃清淡的，他就觉得那鲫鱼汤和黄雀蒸鸡子不错。
尤其是黄雀蒸鸡子，他赞不绝口，“比起黄雀鲊也不差！”
二娘王容附和，“我喜欢这个菜。”
温氏点头，道，“春日黄雀尚且瘦，她选的这个还算肥，难得是想到跟鸡子蒸，黄雀也嫩，鸡子也软，这一道菜连牙也不用了，若是有年长者，更是绝佳。”
最喜欢这道菜的要数老夫人了。她上了年纪，牙口在同龄人中也算好，但到底比不得年纪轻的。
“留着她日后给我做这个。”老夫人点点头，“我瞧她是个好的。”
茵儿很高兴，忙福了福。
最后除了那鲫鱼汤剩的多，红煨土步鱼只剩个底儿，鳗鱼肠最后一片儿都教二娘王容吃了。
黄雀蒸鸡子更是，几位主子都夸。
陈婆子一边听，一边在那里嘀咕，“准没三姐儿做得好。”
只是任她如何安慰自个儿，等第二个王娘子也做好了，她可要急死了。
二妞正是这时候才赶来的，她跑得气喘吁吁，翁妈妈早上吩咐了差事，这会子是午膳时候了，瞧热闹的下人也越来越多。
她从那些丫鬟婆子里挤进来，婆子压低声音啐了两句，“要死，挤甚挤，投胎啊！”
二妞红了脸，“抱歉，抱歉。”
但她实在不想错过鸢姐儿的大事，一路挤到了最前头，正在陈婆子她们对面。
她忙去瞧鸢姐儿，见她还在做菜，她抹了把头上的汗，松了口气，幸好赶上了。
另一边，陈鸢瞧见王娘子上了菜，立即准备收尾。
不能太晚，太晚主子肯定没胃口了。
她听见大娘子夸茵儿，倒也想尝尝那个黄雀蒸鸡子，瞧着便很嫩，她可以做给吴家婆婆吃。
她又瞥了眼娘那里，娘要急死了，她赶紧笑了笑，才要移开视线，发现甚，忙瞧去，那个朝她挥手的小丫头，不是二妞是谁？
她一高兴，险些蹦起来。
二妞昨儿就发愁，说翁妈妈早上让她们学规矩，怕是要到午膳时候才能出来，她也想去瞧陈鸢比试。
陈鸢安慰她，“这有甚，你心里给我打气儿就行啦！”
她真没想到二妞竟赶上了，忙斜着眼睛冲她笑笑。
只是她纳闷，午膳了，师父上哪里去了，怎不见人呢。
她做每一道菜的时候，脑子里都是师父教她的话，像如何挑那些食材，都是师父手把手带着她学的。
师父晚上还带她去青鱼市，那里是东京城最大的鱼市，码头运来的鱼一车一车都送来这里。
土步鱼就是船上的大伯自个儿带来的，在水桶里养着。吴娘子自打离开杭州再也没见过，很是欣喜，立即花几倍的钱从那大伯手里买来。
婆婆见了这故乡的鱼，头发花白的人，背着人偷偷抹了一把眼睛。
陈鸢瞧着锅子里热气腾腾的食物，离翁妈妈敲锣没剩多少时候，其余人也七手八脚差不多了。
她赶紧盛好装盘，给丫鬟们呈上去。
王娘子做的是煎鲫鱼、土步鱼汤、炸鳗鱼、黄雀羹。
她做了一辈子厨娘，最擅长做羹，这几个食材里头，黄雀肉最嫩，她便用这个做了羹。
果然，哪怕先前已吃过黄雀蒸鸡子，吃了她这黄雀羹，还是赞不绝口。
温氏道，“自打我们搬来东京，王娘子便入府了罢？”
王娘子忙笑道，“可不是，到今年，正巧七年。”
“我记得小厨房有个擅做羹的娘子，是你？”
“正是，正是。”
温氏点头，“这黄雀羹黏而不稠，滑而不腻，荠、韭、芦菔也都用的好，堪为上等羹。”
羹是宋人宴席上极重要的菜肴，王相公很看重这个，他道，“‘香似龙涎仍酽白，味如牛乳更全清。’这羹做得不错。”
王娘子激动得脸都红了。
四娘王宓让下人盛了一碗土步鱼汤，里头的鱼肉切成薄片儿，极松嫩，入口即化，茵儿做的红煨土步鱼是浓香，这鱼片儿是极致的鲜嫩，那汤滋味儿十足，她连喝了好几勺儿。
她瞧向上头，元娘和大娘子也多吃了两口鱼汤。
光从她们动勺儿，便知道是满意的。
煎鲫鱼味儿稍差了些，大家不过尝了一筷子。
炸鳗鱼味儿也好。
这些东西，王宓的份例里是没有的，元娘她们能自个儿拿了钱，让厨娘去做，她是不舍得的。
她尝着好吃，便忍不住多吃一块儿，瞧见有人放下筷子，她便也放下了。
三娘王宜瞧她吃恁些，嘲笑，“小家子气！甚么好东西，瞧你那副饿死鬼样儿。”
王宓耳朵有些红，面上却平静，笑道，“三姐姐说甚，我只是尝着好，仔细品味一番，一会儿好跟大娘子交待，万一大娘子问起来我也有话说，总不好白吃。”
两个人小声拌嘴的功夫，陈鸢的菜终于上来了。
陈婆子又往前挤了挤，抱着根柱子，伸长脖子。
她赶紧跟大姐儿和二姐儿说，“你瞧咱家三姐儿做的多好！她准能赢！”
陈鸾失笑，“娘，方才谁在那里急？”
“别贫嘴，快瞧！”陈婆子还拉别人瞧，“那可是我女儿！我家三姐儿！手艺好着呐，主子准要夸她！”
大家原先瞧着是个小丫头，七嘴八舌在那里赌，“这个怕是不行，小小年纪能做出甚？”
“那个茵儿听说是秦娘子的徒弟，旁人还如何比？”
“也就那几个厨娘还有些看头。”
陈婆子一听，不服气，“秦娘子徒弟怎了，我家三姐儿还是吴娘子的徒弟呢。”
有人道，“小丫头有甚好看的，准是浑吹！”
“就是就是。”
陈婆子气得不行，想要理论，陈鸾赶紧拉她，“大娘子已经尝了！”
她赶紧瞧去。
陈鸢那四样儿菜，分别是干爊鳗鱼、紫氂鱼圆、酒糟煨黄雀、香煎土步鱼。
干爊鳗鱼端上去时还在砂锅里头，热气腾腾，“滋滋”作响。
元娘尝了王娘子做的炸鳗鱼，外酥里嫩，油润肥美，只不能多食，多食便腻，不如茵儿做的鳗鱼肠，煎出油脂，反而焦香。
丫鬟替她布菜，她指着那一碗鱼圆，笑着问底下候着的陈鸢，“这个便是鲫鱼做的了？”
陈鸢忙福了福，脆生生道，“回小娘子，是。”
从她方才做鱼圆，元娘就注意到了。所有人都有些急，这小丫鬟不声不响，挑食材也是最快的，收拾食材干净利落，小小年纪，瞧着很有喜感。
她便先尝鱼圆。
一个个白白胖胖的圆子浮在白瓷碗里，汤里有紫氂和干虾子，飘着几粒碧绿的葱花，还有几滴澄黄的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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