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提神醒脑。
两碗调理肠胃。
陈鸢给娘捉住硬灌了一碗，她嫌弃抹嘴，“呸”“呸”“呸”，味儿可够怪的。
“喝完了过来，我给你梳头。”二姐儿摆好了刨花、篦子。
大姐儿这回不说甚了，她在给挑绢花。
寻常陈鸢要是敢央着娘和二姐儿梳头，大姐儿准看不过，要说她。
今儿看在她要比试，“你那鸡脚子梳的头能看呐？我可不想丢人。”
陈鸢没好气，“又没教你瞧！”
她爬到高脚椅上，两只脚不安分地晃来晃去。
陈婆子捧着铜镜在一边念叨，“你想一想那些席面菜，有甚注意的，都想好了，也别太害怕，凭你的本事，定能进大厨房的。”
“娘，你昨儿还说进不了要揭了我的皮呢？”陈鸢扭身，趴在椅背上，怪模怪样学娘。
二姐儿扯着头发，将她的脑袋拨过去，她“嘶”一声，“二姐儿，轻点儿，疼呐！我的头又不是石头做的。”
她瞧着铜镜里，二姐儿沾了刨花，将她的头发梳得滑溜溜的，连额头、鬓角、脖颈上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碎发都梳得服服帖帖。
她拿绳儿绑丫髻的时候，陈鸢觉得脸都给扯得往上走了，“哎唷太紧了，松些。”
陈婆子在边上啐道，“松些要不了几个时辰都散了，大娘子可瞧着呢，成甚么样儿！忍着些，恁娇气，这点苦头都受不了。”
陈鸢指着绑好的那一边，眼角明显比另一边高，给她眼睛都吊起来了！
“你瞧！头皮都疼，这哪是梳头，这是受刑。”
“就你歪理多。”陈婆子不管她，催二姐，“快些，时候不早了。”
陈鸾笑了一声，一戳她额头，对娘道，“别听她嚷嚷，谁还不知道她？屁大点事儿就嚷嚷得满院里都知道，光长了一张嘴。”
大姐儿“噗嗤”笑出声，“可不是！又能吃又能说！”
陈鸢给她们左一句又一句打趣，要闹了，“我哪有！”
“还不服气。”大姐儿嗤笑，“我们还说少了呢！”
梳好了头，陈鸢小脸都皱起来了，她头皮发紧，大姐儿给她簪了一个银钗子，又拿下来，笑话她，“你这一小撮头发，连簪子也簪不住，真是个黄毛丫头。”
陈鸢瞪她。
她又簪了一朵红海棠，那绢花小小的两朵，衬得她眉眼乌黑明亮，格外讨喜。
“行了，就这个衬你。”大姐儿一推她，“快走。”
陈鸢趁着她们不注意，偷偷扯了扯头发，头皮绷得可够难受的。
娘一路上都在念叨，“比试的时候瞧着时辰，可别耽搁了。挑食材的法子你都记住了罢？”
陈鸢左耳进右耳出，敷衍地点头，“嗯”、“嗯”、“嗯”。
后巷里的几棵槐树都发出了嫩黄的芽儿，细细小小的，空气里还有杏花、桃花的香气，风一吹，花瓣雪一样飘出墙来。
陈鸢伸出手去，那花瓣掠过她的手，又随着风飘远了。
走过那棵枯死的大槐树，她扭头瞧，娘拽着她一劲儿往前，絮絮叨叨，“还有鱼，做鱼的法子有几样儿你都记着罢？大娘子爱吃鱼，说不准就要做鱼呢！”
“嗯”、“嗯”、“嗯”，陈鸢摸着脖子里的玉坠，那玉坠给她摸得愈发光滑温润了。
“哎唷！怎这会子下起雨来！”陈婆子骂骂咧咧的，陈鸢给她拽得要飞起来了。
她还扭头瞧那棵大槐树，旁的树都发芽了，那一棵没有动静，冬日里的时候她还想着，许是到了春天，它就能活了呢。
细细密密的雨丝落在行人脸上、头发上，凉凉的。陈鸢仰头去瞧，天好暗，雨丝好细呀！就跟柳哥儿那头小驴子的脖子里的毛一样细，轻轻柔柔的，陈鸢很喜欢。
她的心也轻轻的，又有些若有似无的愁，跟这雨丝似的。
她昨晚去吴娘子家瞧婆婆，跟她说了今儿比试的消息，婆婆难得精神好，拉着她说了好多话。
陈鸢答应她，今儿比完了就去告诉她好消息。
比试在早膳后、午膳前，在大厨房的院子里。
陈鸢是教吴娘子领进去的。
一起比的还有小厨房里的王娘子、吕娘子。难得有机会大家都想往大厨房里挤。
进了大厨房，才有前途，才能得主子赏赐。
雨早不下了，院里青石板都干了，只墙角还有些水迹。
墙外有一棵梨树，白色的花瓣打落一地，婆子正在那里洒扫。
院里一早摆好了主子坐的桌儿，大娘子、二房娘子、二房郎君，还有元娘姐妹几个都在。
原本只有大娘子和元娘，但今儿天气好，府里主子们闲得慌，索性都来瞧热闹。
后头竟连老夫人和王相公都来了。
老夫人病了些日子，王相公本不想温氏办得太招摇，但老夫人嫌病中死气沉沉，想瞧喜事，说，“喜事多了，我的身子许会好些呢？”
人一生病就固执，老夫人总觉得她去岁冬日诸事不顺，三不五时便要请僧道来念经，搞得屋里乌烟瘴气。
王相公拗不过，只得陪着来了。
但他让大娘子给老夫人搭了幕棚，不许见风，又吩咐丫鬟婆子仔细服侍着。
大厨房里进人是要事，尤其如今相公成了升了官，可以说是宰相预备役，日后说不定还要往上升，这同僚往来，宴饮小聚少不了，厨娘的手艺也关乎相公府的脸面，慎重些总没错。
大娘子亲自瞧一瞧也妥当。
陈鸢瞧见了这回陪房的人选，——秦娘子和另一位周娘子，两个里头要选一个当元娘的管事娘子。
剩下的都是比陈鸢大些的丫鬟，都是家生子，拜师学过手艺的。个个都挺胸抬头，瞧着外院厨房这边进来的几个厨娘、丫鬟，脸上表情颇有些高高在上。
其中茵儿站在秦娘子身边。
翻了年，她长高了一截，脱去了脸上稚气，沉稳了很多，很惹人注目。
陈婆子天天跟她说茵儿学了甚，做甚又挨了秦娘子骂、又得了秦娘子夸、得了主子赏之类的话，陈鸢听得耳朵都发麻。
她瞥了一眼，茵儿却也直直向她瞧过来。
秦娘子跟茵儿说了，她当初凭着厨艺跟吴娘子争，将她赶出大厨房，才有了今儿在主子跟前的体面。
茵儿是她的徒弟，自然代表她的脸面。她可不能教吴娘子得意。
今儿她必须赢了陈鸢。
说起来，秦娘子和吴娘子的恩怨已久。两个人都是厨娘，要出头，自然少不了比较。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茵儿当初跟陈鸢不对付，如今又分别做了秦娘子和吴娘子的徒弟。
她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打定主意要用厨艺让陈鸢好看。
时辰一到，翁妈妈就敲响了锣，“好了，第一场，秦娘子与周娘子比。”
她看向大娘子，大娘子不许人提前打探的，要瞧管事娘子的真本事。
秦娘子和周娘子都是她的陪房，都是她信任的人，两个人性格不同，秦娘子争强好胜，但大厨房在她的管教下井井有条；周娘子性子温和，一直不显山不露水，却从来都不出错。
她看了两人一眼，“各做一道羊肉、一道雕花蜜煎、一道羹，用灶房里那些食材，一个时辰内需得做好。”
话落，底下的人压低声音议论起来，都在讨论这几道如何做。
陈鸢问过吴娘子，“师父，你怎不比？”
吴娘子说，“我？我早都输了，还有甚好比的。”
陈鸢可不这样认为，“一时的输而已，又不是一辈子都赢不了，说不准如今师父就能赢秦娘子呢！”
吴娘子的回答是一拍她后脑勺，“赶紧练雕花，别贫嘴！”
陈鸢讪讪。
宋人宴席上是少不了雕花蜜煎的，将果子雕了花，再用糖煎熬，做成蜜饯，很受欢迎。
官宦人家宴席上，一桌就能有数十道蜜煎呢！
羊肉不必说，富贵人家少不了，还有羹，上至皇帝贵人，下至普通百姓，最常见的食物就是羹了。
大娘子这题出的，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一个时辰做不了那些要吊一晚上汤的大菜，能做的也不多了。
陈鸢踮脚一瞧，那给出的几筐食材里头，有一整只羊，还有拔了毛处理好的鹌子，还有鹅、鸭、鸡。
有寻常果子，像樱桃、青杏、御桃、李子、林檎、枣圈、梨干之类。
春日里果子有限，比不得夏天、秋天丰富，能做的怕只有那几样儿。
蔬菜就是韭、笋、葱、蒜、姜、芦菔、豆腐、芫荽、荠菜。
另还有鱼，鲫鱼、鳜鱼、鲤鱼、鲈鱼。
可够丰富的！
陈鸢迅速在心里想了一遍，若是她做这几道菜，能做甚。
这羊肉，她最擅长做炖羊肉，但是炖羊肉一个时辰做不了。
席面上最出名的要数羊签，油炸的能满足小娘子们的胃口，天还有些凉，多数人会喜欢这样热乎乎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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