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娇气。”陈雁道。
吴承祖好脾气地笑笑。
他顺着陈雁的视线瞧去，看见整条河的灯火，也惊艳了，喃喃，“真好看，我在汴京城长大，每年都来宣德楼，还不知道东京城里有这样瞧灯的好去处。”
陈雁哼一声儿，很受用他的夸奖，难得有笑脸，指着那里道，“要是将这景画下来，我就能绣出来。”
吴承祖听说过她的手艺，知道她的衣裳都是自个儿绣的，很好看，闻言，道，“嗯，我信你！”
陈雁瞧他一眼，没说甚，继续盯着那里。
吴承祖说了半天话，才发现有两道视线瞧着他。
顺着看去，看见了三姐儿和一个小郎。
他脸色有些发红，摸了摸身上没有甚零嘴儿，一着急，忙将那兔子灯放到陈鸢面前，笑得讨好，“这灯给你玩儿。”
陈鸢瞧他一眼，脆生生道，“我娘不许我拿旁人的东西。”
她忍痛推回去。
吴承祖耳廓也红了，手脚有些不知如何摆放，对陈雁道，“你妹妹真乖巧。”
陈雁狐疑地瞥他一眼，嗤笑，“你怕是眼神不好。”
吴承祖挠挠头，显然也听过三姐儿的淘，今儿还听见陈娘子提着笤帚追出一条街呢。
他嗫嚅，“只是爱玩些，却也很能干。”
这话陈鸢爱听。
昘哥儿对其他人不感兴趣，摆弄着他和鸢姐儿那两盏灯，放在一起他就高兴，还拉着鸢姐儿指每一处。
有做法一样的，他就认真记下来。
陈鸢拿他在前头挡着，将小凳挪过去些，偷偷听大姐儿和吴小郎说话。
听了半晌，她脸上神情复杂。大姐儿这人嫌狗憎的脾性，吴小郎到底在高兴甚啊。
瞧，他说了甚，大姐儿嫌弃道，“谁要吃药，我好着呢！你少咒我。”
吴承祖好声好气地跟她说那药只能暂时缓解，要根治，还得吃够药才能好。
陈雁不听，嫌他烦，“跟你有甚相干？”
吴承祖讪讪挠头，好脾性地笑着赔不是，还讨好她，“下回要是不舒服，要早些来药铺里瞧。”
眼见惹得陈雁要发火，他忙道，“自然，不必来是最好的！小娘子定会平安健康的。”
说着他还拿出一个才从庙里求来的平安符，要给雁姐儿。
陈雁一把推开，“谁要你的东西。”
她也不是不识好人心，就是不会说好话，“你别吵我，我要瞧灯火呢，再吵你到一边儿去。”
“好，好，抱歉，是我不对。”吴承祖安安静静站在一旁陪着她瞧。
光是站着，他就很高兴，面上都带着笑。
陈鸢趴在桌上，两只手托着脸，一会儿瞧瞧灯火，一会儿瞧瞧这两个人，摇头，不对劲。
十分不对劲。
大姐儿甚么时候跟人走得这样近了？
还是个郎君！
她一拍昘哥儿后脑勺，将正在对比两个灯笼的昘哥儿吓了一跳，忙看过来。
陈鸢板着小脸，叹了口气。
小郎不解，悄悄道，“鸢姐儿？”
陈鸢从他袖子里扒拉出来没吃完的栗子仁，往嘴里塞了一个，腮帮子鼓鼓的，“我跟你说——”
她凑过去，叽里呱啦说了一堆。
全是她大姐儿的毛病。
小郎听不懂，脸上满是茫然。
他见陈鸢偷偷瞧吴承祖那个兔子灯，忙将自个儿的给她，挪着小凳子挡住她的视线。
这样陈鸢就瞧不见了。
她跟个小松鼠似的从暗处观察大姐儿跟吴承祖说话，不放过任何一句。
发现大姐儿竟能跟他说这样久，也没将人骂走，可够稀奇了。
这吴承祖脾性真好。
直到时候不早了，雁姐儿才领着人往回走。
路过脚店，陈鸢要打酒给爹。
新近出的水晶红烧酒，价比寻常黄酒要贵些，一角足要五十文。
陈鸢心疼爹一个人在家里，答应他要给他打酒的。
自打爹脚扭了，这些日子跟赵院公告了假，哪里也去不了，人瞧着都萎靡许多。
不过用娘的话说，就是，“哼，也只有这副模样才能安分些。”
第98章
二月的时候，相公府发生一件大事。
王相公由御史中丞升任尚书右仆射。
御史中丞乃御史台长官，由此升任执政、继而拜相的路径几乎是显而易见的。
一时间府里上下笼在巨大的喜悦中，下人院里的婆子们个个与有荣焉，走路都要抖起来了。
陈婆子笑得嘴都合不拢，“再想不到还有这样天大的运道，要是相公拜了相，咱们也跟着鸡犬升天呐！到时候我就是宰相府的厨娘！”
爹也跟着得意，“那我是给宰相办事的！”
“大姐儿是给宰相府小娘子做衣裳的，二姐儿是宰相府大娘子的婢女！乖乖！咱们家发达了！”
她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转得陈鸢受不了了，“娘！你转得我眼睛都晕了！”
“你懂甚！”陈婆子笑出声，“那可是宰相！咱们要发达了！”
“又不是爹做宰相。”陈鸢嘀咕。
“就你爹还想做宰相？”陈婆子叉腰，“下辈子还轮不到他呢！”
她高兴得颠颠的，压根儿坐不住，将家里那几样东西翻来翻去，一晚上都停不下来。
陈鸢还没感觉相公升官带来的好处呢，就先要累死了。
吴娘子精神不好，如今好多菜都要让她上手。
因着相公升官，府门前整日车水马龙，前来拜见的相公、士人络绎不绝，府里小筵不断，灶房里从二月直忙到三月金明池开都没闲下来的时候。
大娘子原本要选灶房娘子的事儿，也一拖再拖，直到清明过了，才定下来。
这日夜里下过一场小雨，空气凉飕飕的，屋里有一股昨晚做羊脂韭饼的味儿。
陈鸢不用娘三催四催，她惦记着昨晚的羊脂韭饼呢，一骨碌爬起来，穿上青布小夹袄和皂色裆裤，高高兴兴围上春日里的裙儿，可算把那冬日的夹棉裙脱掉了，臃死人！
那裙儿真够厚的，都三月了娘还不许她脱掉，还有那袄子，胳膊都抬不动。
她可嫌弃死了。
外头点了灯，炉膛里的柴火燃烧发出“噼啪”声儿。
陈鸢吸了吸鼻子，闻到香味儿，赶紧胡乱趿了青布鞋，顶着一头乱毛，“娘！我要吃羊脂韭饼，给我烤得焦焦脆脆的！”
陈雁瞧见她那邋遢劲儿，嫌弃，“你照照镜子去，瞧你的样儿！”
陈鸢才不搭理她，凑过去，瞧爹给她烤羊脂韭饼。她吸吸鼻子，跟爹交待，“爹，这个是我的，你帮我瞧着！”
不然大姐儿准给她吃了。
陈父捋了一把她头上杂毛，从脸上捋到脑后头，“知道了，快洗漱去，将头发篦一篦，仔细你娘骂你。”
旁边的大方桌上已经摆了一只碗，碗上搭着一只刷牙子，是马鬃毛的，比以前用的马尾毛的软多了。
牙粉也是新换的呢！虽比不上府里主子用的那些带着茉莉、蔷薇香味儿的，但也比以前的好多了。
以前娘自个儿熬的，能把人苦死。
陈鸢将刷牙子往嘴里一塞，一股勃荷的味儿，凉苏苏的，直凉到脑门子里。
她龇牙咧嘴蹲在台矶上刷牙，院里好大的雾！扑面都是水汽，她仰起脸，舒服地喟叹。
陈婆子从院门里进来，走近了，才瞧得清人，“鸢姐儿！你把袄子脱了？不嫌冷？今儿凉飕飕的，你可别学大姐儿！”
陈鸢满嘴牙粉，叽里咕噜，“窝不冷！”
“昨儿跟你说的可都记住了？吴娘子都交代过了，今儿可是你的大日子，你给我绷紧了皮儿，好好比试！”
今儿是陈鸢参加考校的日子，大娘子要从大厨房给元娘选陪房，大厨房里也不能少了人，也得进些人，索性一起选了。
陈鸢也要比试的。
这厨娘不比小丫鬟，要上得了台面，要能做一手席面菜，大娘子非得亲自过目才放心。
陈鸢“咕嘟”“咕嘟”漱了口，敷衍，“晓得了娘。”
她将碗往娘手里一塞，“噔”“噔”“噔”跑进去，“爹！烤好了么？”
“快来吃。”陈父给她盛好了饼，又舀了一碗二陈汤给她。
“我不喝这个。”陈鸢嫌弃皱眉，忙捧着羊脂韭饼咬了一口，“咔擦”，一口下去，脆得掉渣，里头韭黄和羊肉香味儿溢满，她幸福地弯下眼睛，感觉大脑皮层都被按摩了。
“真好吃。”她美滋滋地，吃得满嘴油，支使爹，“爹，我要喝粟米粥。”
陈父正要说话，陈婆子过来了，“不行，你今儿比试，得喝二陈汤，喝了醍醐灌顶，准能旗开得胜。”
陈鸢腹诽，娘可真迷信。
要说这二陈汤，是欧阳文正公带火的，他说“论功可以疗百疾，轻身久服胜胡麻”，大家有个甚要紧事儿，就喝一碗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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