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了！我去禀报殿下！”
赵玄度望了一眼。
乌烈殷切道：“他肯定是去找明月殿下了。”
阿塔海脸色一白。
“这、这若叫殿下看见……”
他说着便招呼众人赶紧收拾，又把肉汤往赵玄度手边送。
“快把大哥的饭热上！”
“炭盆也挪到他床边去。”
“方才那几个湿靴是谁的，赶紧扔出去！”
众人一窝蜂往值房跑。
赵玄度站在原处，忽然道：“照旧。”
几人先是一愣，飞快地看一眼赵玄度。
见他确实不似在玩笑，也不敢多问，只赶紧照办。
阿塔海将最重的两筐炭灰搬到廊下。
隔着几步朝赵玄度拱手赔了一礼，随即清清嗓子，摆出一副凶相。
“阿乖，还不快把炭灰倒了！”
他把声音放得很大，腰却依然下意识弯着。
刚才已彻底被打服了。
旁边的人也跟着起哄。
“热饭没你的份，吃那碗凉的！”
“床边的柜子也是我们的，不许乱碰！”
每说一句，都要偷看赵玄度一眼，唯恐他忽然改变主意。
乌烈站在旁边看了片刻，终于明白过来。
明月殿下要来了。
阿乖这是要装作受欺负。
他顿时觉得十分有趣，也跟着板起脸，一把提起两筐炭灰，塞到赵玄度面前。
“阿乖，去倒灰！”
说完又压低声音道：“重不重？重的话我替你提到门口，你再接过去。”
赵玄度冷冷睨他一眼。
乌烈忙把手松开，又往后退了两步，朝阿塔海等人使劲挥手。
“凶些。你们这样一看便是假的。”
阿塔海苦着脸：“再凶，怕是要挨打。”
“大哥既叫你们演，你们演就是了，废什么话。”
乌烈兴致勃勃地指挥。
“你，把他的热水拿走。”
“你，把那双湿靴塞回去。”
“还有你，站得近些，不然不像是在欺负人。”
众人只得重新围上去。
赵玄度提起炭灰，一言不发地站在中间。
他身上穿着灰旧短衣，最末那张床边堆着湿靴，桌上放着一碗冷透的残饭。
阿塔海抬手指着他，竭力装得凶恶。
“还愣着做什么？倒完灰，再去把院里的水缸灌满！”
赵玄度淡淡道：“知道了。”
阿塔海听见这三个字，后背汗毛都竖起来了。
外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乌烈也忙站到众人中间，跟着喊了一句：“快些！”
帘子忽然叫人从外头掀起。
明月带着乌古里快步进来，萧无咎紧随其后。
她一眼便看见赵玄度提着两筐炭灰，独自站在众人中间。
刚才来的时候，已经看见他床边被塞着两双沾泥的湿靴，桌上只摆着一碗冷透的残饭。
阿塔海抬着手，正指着他喝骂。
明月的脸色十分难看。
“把东西放下。”
赵玄度抬眼看她，站着没动。
明月走过去，伸手便要接他手里的炭筐。
赵玄度侧过手臂，没叫灰沾到她衣袖，只低声道：“脏。”
明月听见这一句，心里更酸。
赵玄度仍旧提着不动，只低眼看她。
明月索性握住他的手腕。
隔着护腕摸到那一圈绷紧的筋骨，她又将手往下挪了些，覆到他握着筐绳的手背上，一根根去掰开他的手指。
赵玄度这才卸力，将手松开。
两只炭筐落在脚边。
明月顾不上周围都是人，立即低头检查他的伤势，还好口子没裂，只是被筐绳勒出一道红印。
那也不行。
赵玄度任她托着手翻来覆去。
阿塔海几个站在旁边，互相看了一眼，气都不敢大喘。
原来大哥并非不肯放。
得殿下亲手来拿。
其中一人看得太久，正撞上赵玄度抬起的目光，背后一凉，忙把脸转向墙角。
其余几人也立时垂头
明月转身看向阿塔海。
“这些活是谁分的？”
阿塔海：“大、大伙儿一道分的。”
“为何只叫他做？”
“他……新来的。”
“新来的便该受你们欺负？”
阿塔海偷偷朝赵玄度看去。
赵玄度神色平静，什么表示也没有。
阿塔海心里越发没底，只得硬着头皮道：“东院向来按主家、资历排位。他一个园中杂役，自然……”
“自然如何？”
明月气得眼睛都红了。
赵玄度抬手，用指腹慢慢擦过她眼尾，动作轻得近乎怜爱，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近乎贪恋。
阿塔海几人不过十四五岁少年，这样的场面，一时全部都看得发怔。
彼此拿胳膊悄悄碰了一下，随即一齐低下头去。
萧无咎从后头走进来，扫了一眼屋里的情形。
“方才茶水小厮说这里有人打架。”
阿塔海忙道：“没打。”
萧无咎看向他青肿的脸：“你这伤怎么来的？”
“摔的。”
“其余几个也一同摔了？”
旁边几人也忙应声接话。
“是。”
“在哪里摔的？”
阿塔海指了指马厩后的窄巷：“那里滑。”
萧无咎往外看了一眼：“六个人一同走进去，一同摔倒？”
阿塔海道：“我们感情好，走得近。”
乌古里忍不住别开脸。
萧无咎冷笑一声，抬步便要走到赵玄度身边。
阿塔海却忽然往旁边一横。
“萧公子小心，地上有炭灰。”
萧无咎换了个方向。
另一个奴仆立即搬来一筐炭，哗啦倒在前头。
“这里也有。”
萧无咎脚下一顿。
“你们拦我做什么？”
阿塔海挺起胸膛：“我们东院的事，自然由东院的人自己处置。”
萧无咎脸色沉下去：“让开。”
萧无咎那可是萧相的独子，本身也有职务在身。
而阿塔海只是个护院。
他怕得后背直冒汗，可脚下半分也不挪。
大哥还站在后头看着呢。
今日若连一个萧无咎也拦不住，往后还谈什么替大哥看门。
阿塔海咬咬牙：“不让。”
萧无咎气笑了。
“你们叫人打成这副模样，我替你们出头，你们倒反过来护着他。六七个人受制于一个周奴，连句实话也不敢说，狄人的骨头都叫人打软了不成？”
明月听了，目光迟钝地往几人脸上落去。
阿塔海眼角青肿，嘴边破了一块。
余下几个也有的扶腰，有的垂着一只手，站立时龇牙咧嘴。
再看赵玄度，衣襟齐整，鬓发未乱，脸上更不见一处新伤。
他神色平静地站在原地，气息也稳得不得了。
她心里生出一点疑惑。
究竟是谁欺负了谁？
她才要开口，乌烈已经从旁边挤到萧无咎面前。
“表哥，你先出去。”
萧无咎看向他：“你又跟着添什么乱？”
“殿下有要事要问阿乖。”
“我为何不能听？”
乌烈认真道：“你总拦着殿下来看他。如今好不容易来了，你还不肯走。”
萧无咎额角一跳。
“我叫你进东院，是为了什么？”
“盯着阿乖。”
“还有呢？”
“打败他。”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乌烈想了想，忽然向萧无咎按胸行了一礼。
“多谢表哥。”
萧无咎叫他弄得一怔：“谢我什么？”
“若不是你叫我来，我还不知道南人的功夫这样厉害。”
乌烈眼睛发亮。
“他隔着十几步，用一粒石子便打中那贼人的脚腕，还打中了毒钩，救了我的命。”
萧无咎难以置信，这周奴一定有妖法。
乌烈还在那里点头，“我已经想好了。等出了宫，我便牵三匹马、带一坛最烈的酒，再送一头白羊，请他做我的师父。”
“他是你的对手！”
“正因为是对手，才看得出他厉害。”
萧无咎险些叫他气倒。
乌烈仍很认真：“表哥放心。拜师以后，我可以替你继续盯着。”
乌古里听了这半天，再也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萧无咎一把将乌烈推到旁边，又要往前走。
阿塔海立即招呼众人堵住门。
“殿下要单独问话，闲人不得靠近。”
乌烈身量最高，往门前一站，几乎将整个门口堵严了。
萧无咎在外头左右看了两回，半点缝隙也寻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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