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烈打开包袱看了一眼，笑道：“替我谢表姑。”
乌古里应了一声，又回过头看向赵玄度。
赵玄度神色略缓。
“明月还有一句话。”
他腰背挺直了些。
乌古里却重新转向乌烈。
“明月说，阿乖身上旧伤未好，又不爱同旁人来往，叫你这几日在值房里照应他些。若有人欺负他，你替他拦一拦。还有，记得提醒他吃药。”
乌烈听完，郑重地点头。
“殿下放心。我一定照顾好他。”
赵玄度：“……”
乌古里忍着笑，又朝赵玄度道：“她怕你在这里受委屈，回去时还问了两遍。你可别辜负人家一片心。”
赵玄度将药瓶拿起来，倒出一丸药。
“说完了便走。”
乌古里啧了一声，转身出了门。
乌烈挨着赵玄度坐下，又从包袱里取出一大包肉干。
“你吃么？”
“不吃。”
“那你渴不渴？我去打水。”
“不渴。”
“晚上若有人吵你，我叫他们出去。”
赵玄度终于抬眼：“离我远些。”
乌烈点头，往旁边挪了小小的一步。
隔了片刻，他又问：“你究竟要我怎么还？”
赵玄度没理。
乌烈便坐在对面等着，时不时看他一眼。
等赵玄度喝完药，他又把肉干往前推了推。
“救命之恩不能不还。你要钱、马还是刀？我那匹青马极好，只是不在宫里。刀也有一把，是我舅舅从北边带回来的。”
赵玄度的目光落到他右腕上。
那条牛皮带仍缠在那里。
方才明月亲手替他系过。
“我要那个。”
乌烈顺着他的目光低头，解下牛皮带。
“这个？”
“嗯。”
乌烈呆呆地将东西递给他。
“你缺牛皮带么？我箱子里还有更好的。这条旧了，又沾过血，你拿去做什么？”
赵玄度接过皮带，随手丢进炭盆。
干硬的牛皮遇火卷起，边缘很快冒出焦烟。
乌烈睁大眼睛：“你烧它做什么？”
“看着碍眼。”
赵玄度望着火中一点点蜷缩的牛皮，声音平淡。
“再留在你手上，我怕下次连手一起取了。”
乌烈愣了半晌。
高深莫测。
难怪都说汉人厉害。
果然厉害。
乌烈看看炭盆，又看看赵玄度，眼里的敬佩竟比方才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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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场比试结束以后，众人仍住在东院值房，三日后再试骑射。
萧无咎进不了值房，便借着照看乌烈的名义，日日在东院附近转悠。
一会儿问管事乌烈吃得惯不惯，一会儿又查看演武场上的弓马，送水送饭的小厮路过，也要被他拦下来问两句。
明月原想趁午后去看赵玄度，才走到东院外，远远便见萧无咎立在门前，同管事说话。
她只得转身。
第二次叫乌古里提了食盒过去，萧无咎又正好从演武场出来。
“给谁送的？”
乌古里抱紧食盒：“我自己吃。”
萧无咎揭开看了一眼。
一碟乳糕，两只烤得焦香的羊腿，还有一盅补气血的药汤。
“你一个人吃这些？”
“我饭量大，不行？”
萧无咎道：“你前日亲口说最近不爱羊肉。”
乌古里瞪他一眼，抱着食盒又回去了。
明月等在回廊里，见她原样回来，脸也跟着垮下去。
“他怎么还在那里？”
“说是照看乌烈。”乌古里把食盒递还给她，“我看他分明是怕你偷偷帮阿乖作弊。”
明月低头看着那盅药汤。
旁人都有各府的人照应，赵玄度身上又有旧伤，万一吃不好、睡不好，夜里发热也无人知道。
她越想越急，偏又不能当着众人的面，只给赵玄度一个人送东西。
若叫皇后知道，少不得又要说她私下偏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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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院门前倒是热闹。
成了亲的，妻子送来热饭与换洗衣裳。
有人家在上京，妹妹提着糕点过来。
便是各府护院，也有相熟的小厮送酒送肉。
值房的门开了又关。
赵玄度坐在最末那张床边，每听见一次脚步，便抬眼看一回。
来的不是明月。
午后，萧府的人给乌烈送来两大包牛肉干。
傍晚，又有人替宫中护院送来刚出锅的肉饼。
明月仍没有来。
乌烈把食物都给偶像，赵玄度仍只是低头整理腕上的红绸。
旁人的妻子妹妹都能进来，她住得这样近，竟连一面也见不着。
靠窗那三个蒲察派来的护卫昨日折了一个同伴，不敢再亲自动手，便在值房里有意无意说起闲话。
“人家有皇女撑腰，我们哪里比得？”
“他一个周奴，来历说不清楚，凭什么压在狄人头上？”
“若叫他留到最后，旁人便是本事再好，也没有用。”
这些话传了两日，原先便看赵玄度不顺眼的几个狄人愈发气恼。
用饭时，有人将他的热饭端走，只留一碗凉透的粟米和半碟残菜。
后来打扫值房，又将最脏最重的活推到他面前。
赵玄度才把院中积雪扫净，便有人故意把装炭灰的筐倒在廊下，再去告诉管事，说阿乖偷懒，连一条廊子也收拾不好。
管事不愿得罪几家显贵府邸，只罚赵玄度重新扫一遍。
赵玄度提着扫帚，目光越过那几人，落到靠窗的三个护卫身上。
心中已经明白，是谁在后头挑事。
明月不喜欢他惹事。
这群人见他日日受罚也不还手，胆子渐渐大了。
这日傍晚，领头的宽脸奴仆把他堵在马厩后的窄巷里。
那地方夹在两堵高墙之间，常年照不到日头，地上堆着未及运走的草灰。
宽脸奴仆带着五六个人，将出口围住。
“阿乖，我们也不难为你。”
他丢下一张退选的文书。
“画个押，明日便说旧伤复发，自己退出。大家还能在一间屋里和和气气住几日。”
赵玄度低头看了看文书。
“若不画呢？”
宽脸奴仆笑了一声：“你这副身子，若再添点伤，骑射那一场也参加不了。”
赵玄度把扫帚靠到墙边。
“来。”
-
乌烈那时被萧无咎叫到前院试一张新弓，并不在值房。
一个萧府小厮慌慌张张跑来，凑到他耳边道：“表公子，不好了，有人把阿乖堵到马厩后头去了！”
乌烈将弓往架上一挂，转身便跑。
萧无咎在后头叫他：“你去哪里？”
“救人！”
乌烈一路冲进东院，撞开马厩旁的木门，又循着动静拐进窄巷。
“住手！”
他这一声吼得墙上的积雪都落下几块。
巷中却无人动手了。
五六个人横七竖八倒在草灰里，有人捂着肚子，有人抱着胳膊，宽脸奴仆跪在最前面，额头几乎碰到赵玄度靴边。
“大哥，是我们有眼无珠。”
赵玄度仍站在原处，衣裳也未乱半分，只拿帕子慢慢擦着手指。
宽脸奴仆抬起头，满脸敬服。
“往后东院里谁敢同大哥作对，便是同我阿塔海作对。”
“热饭、炭火、靠窗的床铺，全由大哥先用。”
“那些脏活粗活，自有我们替大哥做！”
乌烈站在巷口，眼睛越来越亮。
他刚才慌手慌脚跑过来，就是怕阿乖吃亏。
如今一看，地上躺倒一片，偶像气息都没有乱上半点。
实在是厉害。
乌烈走上前，朝众人喝道：“我早便说过，不可欺负阿乖！”
众人齐齐看向他。
乌烈又看了一眼他们鼻青脸肿的模样，觉得这句话似乎说迟了些，便改口道：“以后更不可。”
阿塔海忙点头：“不敢，再不敢了。”
他爬起来，将赵玄度靠在墙边的扫帚抢过来。
“大哥，这种粗活怎能叫你做？我来。”
旁边几人也赶紧起身，有人替赵玄度拍凳子，有人去端热水。
其中一人颠颠儿跑回值房，把自己藏在柜中的烤羊腿取出来。
乌烈看得心服口服。
这世上竟然真的有这样的人，只需往这里一站，这些人自然便服了。
宽脸奴仆将那碗尚且温热的肉汤捧到赵玄度面前。
“大哥忙了半日，先垫一垫。”
赵玄度只是懒懒地扫了一眼。
巷外忽然传来一阵小跑声。
一个负责送茶水的小厮探进头来，瞧见满地狼藉，先是一愣，随即转身便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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