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紧锁。
所有窗户都钉着厚重木板。
明月赤足踩过冰冷金砖，脚下忽然传来黏腻触感。
她低头看去。
满地都是血。
鲜血从她雪白裙摆下不断涌出，沿着砖缝，一路淌向床榻。
殿门外站着一道男人身影。
长发垂落，半黑半白，衣袍也被血浸透。
明月想要看清他的脸。
他隔着紧闭宫门，一遍遍唤她。
“明月。”
“开门。”
“你看看我。”
明月扑到门前，伸手去拔门闩。
门闩上缠满了红绳。
一圈又一圈，将两扇宫门牢牢绑死。
她拼命撕扯，细红绳索深深勒进掌心，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滴落。
身后忽然响起轻微衣料摩擦声。
明月猛地转头。
床榻上躺着一个白衣女人。
看不清脸，颈间横着一道猩红伤口。
血浸透了半张床榻，苍白手指无力垂在床沿。
明月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门外男人突然开始砸门。
一声比一声重。
“明月！”
她猛地惊醒。
寝殿只留着一盏宫灯。
赵玄度坐在床侧，一只手按着她颤抖的肩。
“醒醒。”
明月急促喘息，冷汗彻底浸透了中衣。
赵玄度俯身想要抱她，她下意识缩向床角。
那只伸来的手僵在半空。
赵玄度脸上所有情绪顷刻凝固。
“梦见什么了？”
明月惊惶环顾四周。
窗户没有钉死，帐顶没有红绳。
床前金砖干干净净，也没有一滴血。
“我不知道。”
“你在梦中一直喊开门。”赵玄度看了一眼殿门。
“想出去？”
明月摇头。
梦里那个白衣女人的容颜已经模糊，她浑身只剩一阵钻进骨缝的寒意。
“只是噩梦。”赵玄度取来帕子，替她一点点擦去额头冷汗。
“睡罢。”
明月重新躺下。
赵玄度依旧坐在床边。
她闭上眼睛，过了一阵又重新睁开。
“你不去睡？”
“朕守着你。”
“我不会逃。”
“朕知道。”
明月望了他片刻：“那为何守在这里？”
赵玄度替她拉好锦被，掌心沿着被角缓慢压过。
前世便是这样日日夜夜地守着她。
前世的重华殿同样锁着门窗。
那时，他从朔人手中救回耶律明月。
她已经被折磨得一身伤病。
而他也被朔人废了右手、毁了嗓音。
身体残破，脾气暴戾，一句温柔话都说不出口。
朝中全是旧党余孽，刺客一批接着一批。
赵玄度只知道，必须将明月保护起来。
门窗封死，刺客就进不来。
她不肯吃饭，他就叫人按着喂。
她想拿刀，他就用白绫缚住她的手腕。
她不愿让他靠近，他仍将她困在床帐，强迫她接受自己的拥抱与亲吻。
他以为活着最重要。
他不知道，那种被一个女人的一颦一笑牵着的滋味，是什么。
二十岁的赵玄度已经会夺天下，能够娴熟地杀尽挡路的人，在权谋里比满朝老臣都要狠辣。
可到了情爱里，仍是个刚刚睁眼的少年。
没人爱过他。
也没人教过他，心动为何会疼，渴望为何总伴着恐惧。
他只知道这个狄国女人如果皱眉，他胸口发紧。
如果她流血，他会发疯。
她若死，他也不想独活。
他把想看她平安活着当做占有。
把她锁起来，关起来。
没人敢动她。
只要她活着，总有一日会明白他。
最后，明月在他怀里割开了自己的脖颈。
鲜血一点点流尽。
他亲眼看着，救不了她。
他不知道，自己心中那股一碰她就发软，只要她一皱眉，便让他痛得发疯却又束手无策的惶恐，叫**。
赵玄度前世的记忆，苏醒在那次在白桦林吐血后。
在从狄回汴京的路上。
她答应过会来。
他便日夜不停夺权、练兵、杀进朔国，前世三年的路被他压成三个月。
他攻破朔宫，迎接自己的只有一片火海。
在朔宫的那一夜，赵玄度满头青丝尽白。
如今人终于回到身边。
放她离开，等同于再赌一次失去。
可若继续锁着她，梦中那扇沾血的宫门又已经出现。
无论怎样选，他都能看见明月死在自己怀中。
赵玄度垂眸看着她。
深红眼底压着两世未曾散去的噩梦，脸上依旧平静得没有一丝裂痕。
明月还在等那一句你既然知道我不会逃，为什么还要守着我的答案。
赵玄度柔声道：“只是怕你再做梦。”
明月望了他一会儿，终于重新闭上眼睛。
赵玄度坐在床边，一直守到天亮。
—
第二日清晨，宫中工匠奉旨进入重华殿。
假的江南留不住明月。
她既想要。
他能给多少，就先给多少。
重华殿后的园林原本种满北地松柏。
一夜之间，松柏被移走大半。
数百名工匠连夜挖池引水，架起九曲木桥。
车船从南方送来垂柳、青竹、睡莲与细白湖石，水榭窗格都依照南地样式重新雕刻。
池边铺满白石。
飞檐下挂起青竹帘。
庭中石桌被换成从江南运来的青石。
南方厨子每日送来鱼羹、蜜藕、桂花酥与酒酿圆子。
水榭中有人唱起吴侬软语的旧曲，柔婉声调沿着新挖水渠飘过宫墙。
不到半月，北地宫苑里硬生生长出了一座烟水江南。
明月站在九曲桥上，听着陌生曲调。
赵玄度撑着一把青竹伞，立在她身侧。
明月怔怔道：“这就是江南？”
“你想要的东西都在这里。”
明月沿着木桥看了一圈：“江南只有这么大？”
“尚未修完。”
赵玄度抬手指向园墙外。
“那边再开一道水渠，连通御河。春暖以后，池中养鱼，岸边种花。”
“你想坐船，就从这里一直坐到宫外。”
明月缓步走下木桥。
宫人将每一处都做得精细。
可她的心中始终空着一块。
她一点都不觉得熟悉，什么都想不起来。
这不对。
赵玄度跟在她身后：“不喜欢？”
“很好看。”
明月走到园门前，伸手触碰冰冷门环。
门外仍站着两列禁军。
他们看见皇后靠近，立刻跪地行礼。
明月没有推门。
“这里什么都有。”
赵玄度停在她身后。
“唯独没有路。”明月轻轻垂下头。
他的脸色一沉：“门外就是路，路通往哪里，由你决定。”
明月回过身。
细雨落在青竹伞面，一滴一滴滑下伞骨。
“这不是真的江南。”
“你怕我去江南，所以在宫里修了一座假的。”
赵玄度握紧伞柄。
“真假有什么要紧？”
“你想看柳树，朕就把柳树送来。想坐船，御河有龙舟。想吃什么、见什么人，也能送到你面前。”
他向前一步，将明月重新罩进伞下。
“你丢掉的东西，朕替你找。”
明月望向池边刚刚移栽的垂柳。
树根尚未扎稳，细长叶片已经泛黄。
风从水面吹过，枝条无力垂落，在湖中荡开一层层破碎倒影。
“我丢的是自己。”
明月声音很轻。
“旁人替我找不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你活着，他永远是个疯子。”
赵玄度没有再提江南。
当天下午， 数十只木箱被送进重华殿。
箱中装满从狄地寻回的旧物。
月白窄袖衣裙、银月坠、红石银簪、她用过的旧账册，还有小年夜烤梨的铜炉。
赵玄度将这些东西一件件摆到她面前。
“江南是假的。”
“这些都是真的。”
明月拿起一本旧账册。
纸页已经泛黄，里面的字迹与她如今很相似， 只是更加稚嫩跳脱。
其中一页角落画着一只长尾巴小兽。
明月看了片刻， 忍不住笑出声。
赵玄度的目光立刻落在她脸上。
“想起来了？”
“没有。”
明月指着纸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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