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觉得从前的我画兔子也很丑。”
“你当时说这是狐狸。”
明月愣了一下，又低头端详。
“那就更丑了。”
赵玄度眼底浮出一点久违笑意。
他从匣中取出一根红绳。
“这个呢？”
细红绳索绕过他右手腕骨。
明月脑中猝然掠过一片红色喜庆的记忆。
有人也将一根红线系在她腕间。
周围似乎有很多人在笑。
画面方浮出一角，另一段记忆猛然压了过来。
厚重宫门。
钉死的窗棂。
她躺在床上，两只手腕被沾血白绫绑在床柱间。
有人坐在床边， 一只无力的右手缓慢替她擦去脸上泪水。
明月脸色骤白。
旧账册从手中掉落，砸在金砖上。
赵玄度立刻握住她的肩。
“怎么了？”
明月按住额角。
那阵疼痛来得十分凶猛， 太阳穴仿佛要从里面裂开。
过了片刻，剧痛渐渐退去。
“想起一点。”
赵玄度眼底猝然亮起。
“看见了什么？”
“有人替我系红绳。”
“还有呢？”
明月抬头看他。
梦中那段白绫、黏腻的鲜血与床柱全堵在喉间。
她忽然不想说。
那段记忆很不好。
“没了。”
赵玄度拾起红绳， 重新系到她腕上。
动作轻得近乎虔诚。
“慢慢想。”
——
送进重华殿的旧物越来越多。
明月的梦也越来越乱。
白日，她仍能打起一些精神陪孩子做花、算账。
到了夜里， 眼睛一闭，前世今生就会混成一场无边噩梦。
她并不知道那是前世的记忆。
她以为都是流失的过去。
白日里看见铜炉，夜里她就会梦到大雪。
闻见烤梨甜香， 她会梦见一个少年站在风雪里， 穿着单薄，身上冷白皮肤冻得几乎发青， 等了整整一夜。
他在等什么？
赵玄度抱着她入睡，她又会梦见另一个赵玄度。
那个人没有白发。
黑发凌乱垂在苍白脸侧， 身形比眼前更加清瘦， 眼底却没有半分活气。
他的右手使不上力。
嗓音沙哑残破， 与如今完全不同。
他抱着一团染血白衣，独自坐在旧日重华殿中。
怀中女子垂着手。
鲜血顺着指尖滴落。
明月看不清那张脸，只能看见黑发赵玄度将人越抱越紧， 低着头，一遍遍亲吻她冰冷的额头。
他在哭。
哭得无声无息，整个人仿佛已经随着怀中女子一同死去。
明月一次次从梦中惊醒。
睁开眼，眼前又是满头白发的赵玄度。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渐渐重叠。
她开始不敢睡。
整夜坐在窗边裁绢、缠花，逼着自己保持清醒。
丝绢一片片剪开，再用细线绕到铜枝上。
做好的花渐渐堆满桌案，她却连送去铺子能卖多少银子，也懒得再算。
赵玄度发现以后，直接收走了剪刀。
“夜里不许做。”
明月低头收拾桌上散落的花瓣：“我睡不着。闭上眼就会做梦。”
“梦见朕？”
“偶尔。”
赵玄度扣住她的手腕：“梦里的朕对你做了什么？”
“我记不清。”
“你在骗朕。”
他五指逐渐收紧。
明月抬头，脸色已经因为数夜未眠泛出苍白。
赵玄度看了她片刻，指节一根根松开。
第二日，寝殿内的剪刀、簪针与裁花小刀依旧全被收走。
妆台空了一半。
明月做花时，只能让宫女提前剪好绢片。
……
赵玄度开始变着花样哄她吃饭。
一切都在往前世的方向发展。
今日送鱼羹。
明日换成糖蒸酥酪。
她多吃一口，他眉间阴色才略略散一分。
她少动一筷，赵玄度便将自己的药碗推到一旁。
这日晚膳，明月实在没胃口，只喝了半碗汤。
赵玄度也将药放回桌上。
明月皱起眉：“你又拿自己威胁我。”
赵玄度靠在椅中：“有用就行。”
明月握紧汤匙：“你不怕我哪一日真不管你？”
赵玄度将药碗推得更远：“那就一起死。”
几个字落进灯下，轻得让人发冷。
“谁要同你死。”明月白他一眼，捉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掌下心跳一下接着一下，鲜活又温热。
“你若敢死，我就活得好好的。去江南，开铺子，带着昭宁和哥哥吃香喝辣。到时候逢年过节，一张纸钱也不给你烧。”
赵玄度垂眸望着掌下那颗心，满身阴戾渐渐沉寂。
“好。”
明月一怔。
他屈起手指，隔着薄薄衣料护住她的心口，嗓音低哑。
“记住这句话，无论朕在不在，你都要活。”
“长命百岁，无病无灾，一生安宁。”
他口口声声说着一起死，其实真正舍不得的，从来是她少活一日。
他不怕死，却盼着她长长久久活着。
他不必开口，她已经懂了。
明月眼眶酸得厉害。
她咬住唇，把那只冷白修长的手按得更紧。
“可我的一生安宁里，得有你。”
赵玄度抬起眼。
明月望着他，一字一句道：
“所以你也要活着。少一天都不行。”
--
封后礼过后，按制要受百官家眷朝贺。
赵玄度本想全部推掉。
明月却觉得自己既然坐了后位，总不能连人也不见。
她换上皇后常服，在正殿受了半日拜礼。
女眷们一个接一个跪下，说的皆是千岁吉祥、母仪天下。
外命妇朝贺结束以后，女官领进来五名年轻女子。
为首的徐夫柔穿着石榴红宫装，身后跟着四名世家贵女。
“臣女早听说，娘娘流落兖州时，曾靠卖花为生。”
徐夫柔命人捧来一只锦盒，面露轻蔑。
盒中铺着十二朵金丝牡丹，珍珠作露，宝石压蕊，每一朵都贵重得晃眼。
“娘娘初入宫中，大概分不清民间绢花与中宫用物。臣女今日带来几位姐妹，也是想陪娘娘说说话，免得娘娘不懂汉家规矩，平白叫人笑话。”
身后几名贵女纷纷掩唇轻笑。
明月低头缠着手里的花枝，眼皮也没抬。
她在兖州摆摊时，遇见过为了两文钱指着花蕊骂上半个时辰的妇人。
眼前这个穿得贵些，话也多些。
本质上没什么分别。
徐夫柔等了一阵，见明月毫无反应，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娘娘不喜欢？”
明月拿起剪刀，剪断花枝上多余的细线。
徐夫柔将她的沉默当成自惭形秽，语气渐渐放肆。
“娘娘不必觉得难堪。”
“您生在契丹，又流落民间，学不会汉家礼法也情有可原。”
“臣女的八字已经送进宗正寺。父亲说过，陛下迟早会选秀，臣女入宫以后，自会替娘娘打理宫务，免得娘娘处处出错。”
明月终于抬起眼。
那目光里并不曾有徐夫柔料想的愤怒，只有一层困惑。
封后大典过去没几日，礼部尚书额角的伤口恐怕都没结痂。
这个徐家是哪儿来的？
怎么敢把这样的傻子放进宫？
他们难道都不知道陛下的脾气吗？
“徐姑娘，我劝你惜命。”明月认真地嘱咐了她一句。
徐夫柔不知她心中所想，还以为自己终于惹得她破防。
这契丹女果然后位不稳。
想来陛下不过就是为了安抚狄国旧部，才不得不娶个异族女为后。
自己出身高贵，入宫必能封高位。
她已将自己当成了未来贵妃。
她静静地环顾重华殿。
窗边堆着耶律明月那些不值钱的下贱彩绢花线。
软榻上放着昭宁的小木兔子，墙边倚着平安的木剑，小黄狗阿乖趴在桌下，嘴里咬着赵玄度的一截衣带。
徐夫柔眼中嫌弃越来越盛。
“两个许家的孩子不能长住中宫。等臣女诞下皇子，就将他们送回许府，免得冲撞皇嗣。”
“朱雀街那间花铺也该关了，堂堂皇后在外卖花，传出去实在难听。”
“陛下每日陪娘娘做饭、算账，甚至替孩子修木马，更是荒唐。天子该坐在朝堂上，不该围着一个民间妇人打转。”
她越说越顺，眉眼间已经有了女主人的气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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