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盖尚未弯下，赵玄度已经走下高阶。
满朝文武的目光全被那道玄金身影牵引。
赵玄度握住明月的手臂，亲自将她扶起。
“皇后不跪。”
明月隔着东珠看向他。
这是两个人冷战七日以后，第一次靠得这样近。
赵玄度从礼部尚书手中接过凤印，亲自放入她掌中。
金印沉重，明月纤细手腕向下一坠。
赵玄度立刻托住她的手。
“拿好。”
明月低声道：“太重了。”
赵玄度掌心垫在凤印下方，与她一同承担那份重量。
“重就对了。”
他凝望着她，嗓音低沉得只够两个人听清。
“你既拿不住，便需要朕替你托一辈子。”
金册也被送到明月手中。
赵玄度始终托着她，随后握住那只戴满珠玉的手，一步步带她登上御阶。
百官仍跪在脚下。
礼部尚书额角缠着白布，将头伏得最低。
那群曾经说她不配入主中宫的人，此刻比谁都要恭敬谦卑。
御座旁已经添了一张凤椅。
历代凤座都要低于帝位半阶。
今日这张凤椅与御座并排而设，龙凤扶手紧紧相接，中间不留半寸距离。
赵玄度亲手扶明月坐下。
他一直没有松开她的手。
明月看着阶下伏地的百官，眼前的一切陌生又盛大。
她曾经只是兖州街头卖花的许朝娘，为几文钱盘算半日。
眼下竟然万国金册握在掌中，整座大周朝堂跪在她脚下。
赵玄度站在她身侧，手掌仍稳稳托在凤印下方。
礼官高声唱道：
“百官拜贺——”
满殿衣冠同时叩首。
“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声冲出大殿，越过九重宫墙，传遍整座汴京。
赵玄度侧过脸，望向身旁盛装的明月。
他依旧没有得到她愿意留下的答案。
可她昨夜不肯低头认他。
今日，他就让整个天下跪下来认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两世疯帝
册封大典的繁华与喧嚣， 一直持续到深夜才渐渐散去。
重华殿内，红烛高燃。
赵玄度挥退了所有试图上前伺候的宫人。
走到明月身后俯身解开凤冠底下的金扣。
沉重凤冠被他双手托起，明月头顶骤然一轻， 长长舒出一口气。
赵玄度将凤冠放到案上， 又替她逐一拔去发间金簪。
乌黑柔软的长发失了束缚，铺满明月纤柔的肩背。
镜中女子盛装未褪，眉眼间已经浮出浓浓疲色，额角那片红痕落在雪白肌肤上， 格外刺眼。
赵玄度以指腹缓慢揉开。
“疼么？”
“有一点。”
“明日叫礼部把凤冠改轻，以后不会这样难受。”
明月闭着眼睛任他揉， 闻言忍不住问：“你们汉人祖制的凤冠，是能随意改动的吗？”
“不能。”
赵玄度拔下最后一根金簪， 语气理所当然。
“所以才叫他们改。”
明月唇边露出一点笑。
赵玄度从铜镜里捕捉到那抹笑意，落在她额角的手指也温柔了几分。
今日， 他当着满朝文武，将大周最尊贵的名分放进她掌中。
往后无人敢再叫她狄国罪女，更无人敢用许朝娘的身份轻贱她。
即使她一辈子想不起过去， 凤印与金册也足够替她镇住天下人的嘴。
赵玄度将她散乱长发拢到肩后。
“今日是你的大日子， 有什么想要的？”
明月睁开眼睛。
“什么都可以？”
“今日是你受册之日。”
赵玄度俯下身，冷白俊颜映入铜镜， 与她隔着一层昏黄烛光。
“金银、珠宝、宅院、封地，只要这天下有的， 你尽管开口。”
明月思量片刻。
赵玄度以为她会要下朱雀街的铺面， 或替两个孩子求一道封赏。
她从宽大衣袖中取出一卷烧残的羊皮， 轻轻放到妆台上。
赵玄度揉着她额角的手停住。
“我想去一趟江南。”明月看着他说。
殿中顷刻安静。
赵玄度的手仍搭在她肩头。
“朕今日把皇后的金册与凤印全给了你。”
他望着铜镜中的明月：“你开口讨的第一样东西，是一条离开汴京的路，离开朕的路。”
“我没有想离开你。”
明月转过身， 认真看他。
“我知道自己如今喜欢你。”
赵玄度瞳孔骤然一缩。
这样一句他求了两世的话，就这样猝不及防地从她口中说了出来。
他一直很羡慕那个被她唤作阿乖的自己。
她亲口起的名字，阿乖。
阿乖能被明月捧在手心里爱，被明月毫无底线地疼。
他永远忘不了自己在白桦林吐血昏迷后，带着两世记忆醒来的那一刻。
明明上一刻，他还跪在满是血泊的重华宫殿。
绝望地捂着明月被割开的喉咙，看着她用最惨烈的方式，最后一次拒绝他的靠近。
等他再睁开眼，脑海里却骤然涌入无数个不可思议的画面。
全是她今生所赐予的蜜糖。
十六岁的明月。
不及他的肩膀高，小小的，软软的一小只。
却无数次将他护在身后，温柔地抚摸他的侧脸。
她主动仰起头，一次次将柔软的唇印在他的唇上。
她笑得那样甜、那样纯粹。
原来他不是只能得到她的憎恶。
原来……自己这满是罪孽的残躯，真有机会被她捧在手心里喜欢。
前世求而不得的东西，今生他竟然全部得到过。
那种狂喜几乎要冲破赵玄度的胸膛。
可当他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颤抖着想要去抱她时，空荡荡的屋子里却再也没有她的身影。
那些甜蜜清清楚楚地留在他脑子里，唯独少了她。
他有那么多话想问，那么多欢喜想亲口告诉她。
就在此刻，这个失去了一切记忆的明月，看着眼前这个满手鲜血两世为人的赵玄度，平静自然地表达了喜欢。
赵玄度甚至不敢让自己高兴。
明月指尖摸过残卷边缘，神色轻柔坚定。
“这张羊皮是我自己留下的。”
“我想亲自走完这条路，看看自己究竟丢了什么。”
赵玄度强压着情绪，压低声音问：“等找到以后呢？”
“回来。”
他的眸色再次骤然发沉。
“再说一遍。”
明月并未察觉那两个字在他心中掀起了什么。
“我会回来。”
赵玄度搭在她肩上的手缓缓收回。
一模一样。
和当年在狄宫哄那个少年暂时离开的语气一模一样。
那时她说的那样笃定。
她说：“毒解以后，我就来找你。”
带着两世记忆的他，从大雪封城等到春花开尽，从满头青丝等到朔宫烧成焦土。
最后，世间再也找不到耶律明月。
死别与生离，他失去了她两次。
赵玄度拿起那卷羊皮。
明月怕他再将东西烧毁，立即伸手去夺。
他避开她的手，将羊皮一寸寸卷好，重新放回她掌心。
“我不准。”
明月攥住失而复得的残卷：“你方才分明说过，今日想要什么都可以。”
“除了江南。”
赵玄度俯身替她解开礼服外的玉带。
金钩松落，沉重翟衣也跟着散开一层。
“你刚受册，皇后不能随意离京。”
“我可以等册封的事情安定下来。”
赵玄度将玉带放到榻上，冷淡吐出一句。
“等多久也不行。”
明月按住他的手。
“你怕我不回来。”
赵玄度抬眸，眼底红得幽深。“朕有什么可怕？”
“你分明就是怕，你的脸色很难看。”
赵玄度侧过脸：“只是今日有些累。”
明月轻轻唤他：“赵玄度。”
赵玄度抽出自己的手。
“不准。”
那道玄色身影走向殿门。
到了门前，赵玄度忽然停下。
“你想要江南——”
他没有回头。
满头白发从玄衣上铺落，冷艳得没有一点活人气。
“朕给你一座。”
明月怔在妆台前。
赵玄度已经踏出寝殿。
-
当晚，明月梦见自己仍身处重华殿。
窗棂比眼前的要陈旧许多，帐幔也失去了颜色。
两个孩子的笑声消失了，小黄狗与乌豹全都不见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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