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将大周朝的礼法置于何地？
一个连皇帝都不肯接纳的女人，如此嚣张跋扈， 哪里配做大周皇后？
这句话从宫墙传到朝堂，越说越难听。
大朝会上， 礼部尚书率先出列。
他昨夜已经连夜联络了十几名朝臣，自以为摸准了帝王心意，开口也格外有底气。
“耶律氏是亡国狄女， 住过朔宫， 险些嫁给许夬，如今连陛下也不肯侍奉。”
“这样一个女人， 不能做大周皇后。”
话音落下，又一名御史快步走出。
“她身边带着两个别人的孩子， 自己也未替陛下诞下一儿半女。若让她入主中宫， 天下人会怎样看待大周？”
“臣请陛下将她送出重华殿， 另选一位清白温顺的汉家贵女为后。”
殿中很快跪下一片。
“臣等附议。”
御座之上，赵玄度一夜未眠。
玄金冠压着满头霜发，深红眼底尽是未散的血丝。他单手搭在龙首扶手上， 听着满殿臣子一句接一句贬低明月。
五指越收越紧。
金铸龙首从他掌下发出一声轻响。
众臣听见动静，心中反而大喜。
陛下果然也在恼恨耶律明月。
礼部尚书乘胜追击。
“陛下当初在军中封后，一无册宝，二未告祭宗庙，根本算不得数。”
他抬起头，语气里已经带出几分邀功。
“耶律氏自己都不认陛下，陛下又何必为了一个不愿留下的女人，损伤天子颜面——”
一只白玉镇纸从御阶飞下。
砰然一声，砸在礼部尚书额头。
鲜血当场涌出，沿着鼻梁淌了满脸。
整座大殿骤然死寂。
赵玄度缓缓站起。
十二旒垂在冷白俊颜之前，玄金帝服从御阶上拖落。
昨夜积下的戾气在此刻全部翻了出来，压得满朝文武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朕不过同皇后吵了一架。”
他踏下御阶，靴底停在礼部尚书眼前。
“你们就敢跑来分她的凤位？”
礼部尚书捂着额头，浑身发抖。
“臣只是为江山社稷——”
“她不要朕，是朕没本事把人哄好。”
赵玄度俯视着他，深红眼眸里翻动着骇人的疯意。
“你们敢不要她，是你们找死。”
满朝臣子脸色全变了。
他们直到此刻方明白。
陛下昨夜对那异族悍妇的怒火……恐怕要发到他们身上了。
礼部尚书撞上的哪里是失宠弃妇。
分明是疯帝最不许人触碰的逆鳞！
赵玄度抬起手，捏住礼部尚书的官帽，直接扔到金砖上。
“她可以骂朕，可以推开朕，也可以一辈子不肯叫朕一声夫君。”
“那是朕欠她的。”
帝王靴底踩过乌纱，声音冷得刺骨。
“你们见了她，必须跪。”
一名御史壮着胆子道：“陛下，立后关乎国本，不能只看陛下私情。耶律氏来历复杂，两个孩子又姓许，她自己至今无所出——”
赵玄度转过脸。
那名御史被他看得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彻底噤声。
“孩子的父亲是许夬，族谱、户籍一应俱全，哪里复杂？”
“皇后养了他们两年，她舍不得，朕就养在宫里。”
赵玄度走到御史面前。
“至于皇嗣——”
“皇后愿意生，朕就要。”
“她不愿意，朕从宗室过继。”
“中宫只有一个位置。耶律明月坐不坐，都轮不到第二个女人。”
御史双膝一软，整个人伏在地上。
礼部尚书忍着额头剧痛，颤声道：“可军中那次册封，礼制确实不全，没有册宝，没有宗庙告祭，天下人未必肯认……”
赵玄度嗤笑一声。
那点森冷笑意比方才动怒更让人胆寒。
“很好。”
他转身走回御阶。
“那就再封一次。”
满殿臣子齐齐抬头。
赵玄度一步步登上高处，玄色龙纹衣摆从御阶间翻涌而过。
“礼部重制金册凤印。”
“告祭天地，祭告宗庙，昭告天下万民。”
“军中省过的礼制，一项不少。仪仗用国朝最高一等，凤冠添十二颗东珠，翟衣以金线重绣。”
他在御座前转过身，俯视百官。
“七日后，册立耶律明月为大周皇后。”
礼部尚书额头上的血仍在往下淌。
赵玄度指向他。
“你说礼制不全，这场册封就由你亲自操办。”
“少一项礼，朕拿你的头补。”
礼部尚书慌忙叩首。
“臣领旨！臣必以国朝最高礼制册立皇后，绝不敢有半分疏漏！”
赵玄度又看向方才攻讦明月德行的御史。
“册文由你写。”
那名御史脸色煞白。
赵玄度替他定下开头。
“皇后仁德昭著，仪范万方，护佑孤而不弃，临危难而救驾。”
“少夸一个字，你就去大理寺同钟政巨谈国本。”
御史伏在地上，声音抖得几乎破音。
“臣遵旨！”
“皇后娘娘德配天地，仁善无双，自当母仪天下！”
方才跪请废后的臣子们也迅速纷纷改口。
“陛下圣明！”
“皇后娘娘仁德无双，实乃中宫之福，大周之福！”
“臣等恭贺陛下，恭贺皇后娘娘！”
一时间，满殿全是歌功颂德之声。
赵玄度重新坐回御座，十二旒遮住眼底森寒。
“谁再敢拿亡国、金庭与两个孩子攻讦皇后，拔舌，抄家，送去陪钟政巨。”
百官齐齐叩首。
“臣等谨遵圣谕！”
无人再敢提另择皇后。
谁都看懂了。
耶律明月越想走，赵玄度给她的名分就越重。
她不肯做他的妻。
他就逼着天下先认她为后。
——
此后七日，重华殿内门始终紧闭。
赵玄度每日下朝后，照常坐在外殿批阅奏折。
他遵守明月那句“不想看见你”，一步也未踏进寝殿。
凤冠、翟衣、金册与宝印仍流水般送入重华殿。
那群前一日要求废后的朝臣，日夜守在礼部赶制仪仗。
礼部尚书额头缠着白布，亲自核对每一件礼器，连凤辇上的一颗金钉也要查上三遍。
册封前夜，赵玄度只让宫人送进一句话给明月。
“你可以不认朕。”
“天下必须认你。”
第七日，汴京钟鼓齐鸣。
九十九声礼炮震过皇城。
从宫门到宗庙，十里御道铺满赤锦。
宫墙之上旌旗蔽日，皇城内外万民跪迎。
百官按品阶列在御道两侧。
宫中女官尽数簪着月白银蕊绢花。
那花样出自明月之手。
她曾坐在兖州狭小院落里，一片一片裁出月白绢瓣，为了两文钱同客人讨价还价。
如今，她做出的花开满大周禁宫。
赵玄度没有只把狄国皇女捧上凤位。
他连那个卖花、算账、带着两个孩子艰难度日的许朝娘，也一同带进了这场盛大册封。
十二名礼官捧着金册凤印步入大殿。
七日前请求废后的礼部尚书走在最前方。
额角伤痕尚未结痂，他双手高捧金册，姿态恭敬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金册上清清楚楚刻着“耶律明月”。
今日再无冒籍罪女，再无朔庭逃妇，更无人敢轻贱一句许朝娘。
狄国哪怕覆灭，她耶律明月仍是大狄最尊贵的皇女。
踏进周宫，她就是赵玄度唯一的皇后。
明月身穿十二重翟纹礼服，从长阶尽头缓步走来。
大红裙裾铺满金砖，金线绣成的凤凰沿着纤腰展翅。
十二颗东珠垂在凤冠两侧，将那张雪白小脸掩在珠光后。
每走一步，满身珠玉轻轻相撞。
尽管昨日晚上，她依旧因为他不让自己去江南，保持着和赵玄度冷战。
可在今日，那个白发疯子用大周最高的仪仗，亲手将她送上万万人之巅。
御史展开册文，高声宣读。
“皇后耶律氏，仁善天成，临危救驾，抚育孤幼，德昭万民——”
户部尚书那张七日前辱她德行的嘴，如今当着满朝文武，一字一句颂她仁德无双。
百官伏首，谁也不敢抬脸。
赵玄度站在御阶之上。
一身玄金帝服，霜白长发垂在肩后。
万丈日光从殿门涌入，将冷白俊颜照得华艳夺目，也照亮了那双只望着明月的深红眼眸。
明月来到御阶前。
依照礼制，她要跪下受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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