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母脸色发青，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萧无咎又道：“母亲今日冒犯明月、乌兰珠二位殿下，又无故羞辱顾家小姐。”
“自今日起，萧家中馈不必母亲管了。”
萧母猛地抬头：“你敢！”
萧无咎冷冷道：“我是萧家家主。”
他转向顾廷岳，收了戾气，郑重行了一礼。
“顾大人，我要求娶柳青娘。”
顾廷岳看向他。
萧无咎道：“我求娶的是柳青娘。她昨日是柳家女，我也要娶。她今日是顾家女，我仍要娶。”
柳青娘眼眶微红，偏过脸去。
顾廷岳眼中愧意更深，半晌道：“此事，也要问青娘自己。”
萧无咎立刻目光炽热地看向柳青娘。
柳青娘被他看得脸热，低声道：“你先把你母亲的事处置干净。”
萧无咎立刻道：“我今日便处置。”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赵玄度。
赵玄度站在廊下，神色淡淡。
这满院的认亲，赐婚，实在无聊至极，与他而言，不过几枚棋子落定。
萧无咎本想说挑个黄道吉日。
眼角的余光，再次瞥见赵玄度那凉飕飕的眼神。
他压低声音道：“殿下，我若近日成亲，青娘筹备婚事，想必没空日日入宫了。”
赵玄度终于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总算比方才在大殿前，听见萧母的“情根深种”时和缓了些。
赵玄度道：“近日是哪日？”
萧无咎立刻道：“自然越近越好。”
赵玄度淡淡嗯了一声。
“算你识趣。”
顾婉容还在挣扎，喉咙里呜呜作响，顾廷岳闭了闭眼，声音彻底冷下来。
“带走。”
嬷嬷连忙将顾婉容拖起。
将她捂着嘴拖出重华院时，裙摆拖过雪地，昨日那副周国清贵女眷礼使的体面，已碎得半点不剩。
顾廷岳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眼里最后一点光也暗下去。
他回身，身子刚朝赵玄度那边倾了寸许，又硬生生停住。
顾廷岳到底是在权力场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狐狸。
少年那一身骇人戾气，在触及耶律明月时，竟瞬间化作了毫无底线的纵容与温和。
他深知：讨好上司没用，讨好上司的命根子，才是唯一的活路。
他毫不迟疑地转过身，朝明月再次端端正正跪了下去。
“臣顾廷岳，谢明月殿下护我女儿。”
顾廷岳额头贴在雪地上。
“今日起，顾氏一门，愿听凭明月殿下差遣。”
乌兰珠站在一旁，终于忍不住再次往后退了半步。
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糕，又看了看赵玄度。
赵玄度眉眼很静。
这周国顾大人跪的表面上是明月。
可谁都看得出来，他真正畏惧、敬服、愿意俯首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乌兰珠闭了闭眼。
完了。
韩砚那混账，竟真没吓她。
阿乖该不会真是皇帝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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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前，前殿之中。
狄帝坐在上首，并未亲自开口，只叫近侍上前一步。
近侍拱手道：“顾大人昔年见过宫中旧人，今日便劳你认一认。”
萧无咎站在一旁，手已经按上刀柄。
只要顾廷岳吐出一个“是”字，他便立刻封住殿门。
赵玄度却仍立在阶下，神色从容，甚至偏头看了一眼殿外的天色。
今日这一场，似乎认的不是他的生死，也不是周狄两国的风云。
不过是天阴了，雪要落了。
近侍道：“顾大人，请。”
顾廷岳抬眼看去。
这一眼，他整个人便彻底僵在原地。
那双眼睛，那道眉骨，还有垂眸看人时天然的冷意——
他见过。
二十年前，先帝那位出身低微，却最受宠的贵妃，便生着这样一双眼睛。
而眼前这少年，比她更多几分先帝年轻时的锋利。
顾廷岳心中轰然一声。
竟然……是他！？
那个七岁便被送入朔国、生死不知的皇子，竟然是他！
可那质子不应该是赵承琰吗？！
不，不是。
顾廷岳想起入宫前，柳父跪在雪地里，将旧襁褓与残玉捧到他面前，哽咽着说起当年抱错孩子的旧事。
原来宫里也有这样一场错！
只不过柳家的错，是战乱里阴差阳错。
贵妃那一场错，却是有人蓄意偷天换日！
原本该被先帝捧在掌心的孩子，被送去朔国为质。
资质平庸、性情暴戾的那个，却顶着他的身份，名字，坐上了周国龙椅！
此刻，这被视作弃子的真龙，竟活生生站在他面前。
不但活着，还活得很好！
他既将手伸进了防卫森严的汴京。
又悄无声息地握住了狄国的重兵，还逼退了朔人的铁骑。
甚至能在权臣钟政巨的眼皮子底下，将他顾家满门老小的性命尽数捏在掌心。
难怪。
难怪他敢这么狂！
他根本不需要他顾廷岳替他遮掩。
自己若敢叫破身份，这少年今日便能封死狄宫，踩着满殿的尸骨，从容坐上那张龙椅。
这哪里是流落异国，等着老臣搭救的落难皇子。
分明是真龙已经长成，正等着回去夺回自己的江山。
“顾大人？”
近侍见他久久不语，又催了一声。
赵玄度眼皮微撩，隔着数丈远的距离，与他遥遥对视。
神情仍旧平静得让人胆寒。
顾廷岳却看得眼眶一热，险些当场跪下。
他死死咬住牙关，才将那声“殿下”咽回去。
“不认得。”
满殿俱静。
近侍脸色骤变：“顾大人可看仔细了？”
“看得很仔细。”
顾廷岳望着赵玄度，声音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此人绝不是赵承琰。”
近侍还要再问，顾廷岳已经冷冷转过身。
“会说周话，身上有伤，便能认作皇子？”
“依高大人这般认法，狄都街头怕是有上百位周国宗亲。”
萧无咎按在刀柄上的手，慢慢松开。
狄帝眯了眯眼。
赵玄度站在阶下，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
他眼底没有半分意外。
顾廷岳今日说“是”，他有“是”的打法。
说“不认得”，也不过是少死些人。
顾廷岳却在这一刻，终于明白自己该跪的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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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无咎与柳青娘的婚期最后定在七日后。
虽然赵玄度眼神明显不满，觉得七日依旧太久，但这也是萧无咎能最快的速度了。
而在顾廷岳认女的当日，萧无咎便收了母亲手中的中馈。
账房、库房、田庄上的管事一早赶到偏院，将钥匙、印信和账册一一清点带走。
萧母气得摔了两只茶盏，追到门前骂了半日，院外一个回头的人也没有。
她手中虽没了权，嘴却一刻也闲不住。
顾廷岳此次出使狄国，原本只带了几车国礼，并未料到会在狄地认回女儿。
临时筹措的嫁妆送进萧家时，不过四只朱漆箱笼、两车衣料，另有一匣首饰。
萧母扶着嬷嬷站在廊下，远远看了几眼，越发轻慢鄙夷。
“认回了亲生女儿又如何？周国顾家口口声声清贵，嫁女儿时也只拿出这么几样。倒像我们萧家缺她一口饭，急着把人塞进来似的。”
这话传出去不到半日，重华院先送来十二车添妆。
前六车是明月所赠，周锦、狄绫、金银器皿、珠玉首饰，一色贴着重华院的红签。
去年年初在赵玄度的引导下，宫市开启，赵玄度替她投了几处铺面，又押了几支南来商队。
明月想起起初，自己不过只想能攒些银钱。
等朔兵真打进狄都，好带着母妃和宫人有些远走的本钱，不至于饿死冷死。
谁知这一年下来，狄都稳稳当当，不见一点乱的踪迹。
账上的银子也越滚越多！
后六车嫁妆是乌兰珠添的良马、软皮、香料和整套马具。
车队从萧府门外排到长街，围观看热闹的老百姓里里外外挤了足足三层。
萧母尚未缓过气，萧无咎自己给柳青年添置的嫁妆也到了。
两处牧场、三间铺子、城外一座庄子，还有他名下大半私产，都写进了婚书。
萧家管事捧着契书进门时，萧母手里的茶一下洒了半盏。
她咬着牙道：“东西多有什么用？娶一个汉家女子，往后狄国那些部族还肯信他？那些有兵有马的人家，谁还愿意同萧家结交？”
她叫人悄悄物色了两个狄国贵女，打算趁柳青娘尚未过门，先送到萧无咎身边做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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