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娘这日在宫中与明月说话，萧母送妾的消息自然递进了重华院。
夜里，赵玄度与明月二人耳鬓厮磨时，明月随口同赵玄度提了一句。
赵玄度道：“这也值得你烦心？”
次日，顾廷岳便将尚未知到自己‘被纳妾’的萧无咎，请到周使馆议事。
萧无咎进去时，门前只停着两辆马车。
出来时，半条街的狄国官员都在等他。
周国两处榷场的使臣请他饮茶，掌着北地粮道的官员要与萧家商议来年粮价。
几家往日连正眼也不肯给他的狄国旧族，也纷纷上前恭贺，道一句：“萧将军得此良缘，可喜可贺。”
从前萧无咎手里有兵，那些人敬他，也防着他。
如今他娶了顾廷岳的女儿，背后便多了周国清流、边贸商路和无数门生故旧。
宴席上有人替他斟酒，有人替他让座。
甚至几位年长的宗室都笑着称他一声贤侄。
这一刻，萧无咎才彻底明白，当初赵玄度口中那一句“辽东侯”的分量到底有多重。
他哪里会知道，这一切，不过源自他即将过门的夫人那一个小小烦恼。
而明月，也不过是在赵玄度耳边轻轻提了一嘴。
萧无咎回府时，萧母已经听说这些天大的好消息。
她坐在偏院里，脸色几番变换，到底决定勉强接纳这个周女。
“既然顾大人如此有诚意，这门亲事倒也马马虎虎。”
“顾家虽是周人，那女子配我儿，勉强凑合罢！”
她叫嬷嬷替自己换了件体面的衣裳，淡淡道：“告诉柳青娘，婚后安分些。以后好好侍奉我，我也不是不能让她做我的儿媳妇。”
当夜，萧无咎归家后，才晓得事情的源头，竟然是自己母亲背着他搞了这一出纳妾的戏码！
他直接将萧母名下几处庄子的供养尽数削去，只留了一个偏远小庵每月所需的香火银。
天还未亮，送萧母出城的马车已经停在门外。
萧母这才慌了。
她顾不得体面，带着散乱的头发闯进柳青娘暂住的院子。
当着满院仆妇的面跪了下去。
年过半百，曾经是狄国最风光的萧相夫人，竟朝一个寒门出身的周女柳青娘，直挺挺跪了下去。
“青娘，从前都是我糊涂。”
她一把抓住柳青娘的裙角，膝行上前，哭得满脸是泪。
“我也是为了无咎，为了萧家。你替我劝劝他，别叫他把亲生母亲送去那样远的地方。”
她说着，又俯身朝她最瞧不起的汉家女子磕了一个头。
柳青娘怔了一下，忙弯腰扶她。
萧母眼底刚露出一点喜色，便听柳青娘轻声道：“夫人快起来，我受不起这样的大礼。”
“你受得起，只要你肯替我求情——”
柳青娘将她扶稳，慢慢松开手。
“我不过是个刚认回父亲的汉人女子，在狄国人微言轻。萧家的事，自然该由萧家家主做主。”
萧母脸上的泪僵住。
柳青娘道：“夫人从前总教我，女子该懂规矩，不可越过夫主擅自做决定。我记下了，今日更不敢坏规矩。”
萧母猛地站起来，指着她骂道：“你们汉人不是最讲心软孝顺，最爱说什么女戒、君子、婆媳和顺？怎么轮到你身上，你便全不讲了？”
柳青娘抬眼看她。
“夫人瞧不起汉人时，说周人的规矩都是虚伪。如今要用到我了，又怪我不守周人的规矩。”
“天底下的道理，不能全由夫人一个人挑着用。”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萧无咎从外头进来，看见萧母还站在这里，眉头立刻皱起。
他感到很诧异。
“母亲怎么还没走？”
萧母脸色一白：“无咎——”
萧无咎看也没看她，只对门外道：“来人，送她上路。”
两个仆妇立即上前。
萧母挣扎着回头，嘴里还在骂柳青娘心狠，骂萧无咎不孝。
那声音一路出了院门，渐渐被清晨的风吹散。
她刚尝到做顾家亲家的好处，刚觉得这门婚事勉强配得上自己的儿子，就这样被彻彻底底地逐出了萧家。
往后萧家越显赫，柳青娘越尊贵，她在偏远小庵中听见的消息，便越像一记迟来的耳光。
……
七日后，萧柳两家大婚。
萧府门前从天未亮便车马不绝。
周使馆送来的贺礼占满半条街，狄国各部族与宗室也争着登门。
红绸从正门一路挂到后院。
院中灯树昼夜不熄，连城中百姓都说，狄都许多年不曾办过这样盛大的喜事。
明月的车驾尚未停稳，萧家门前等候的贵妇宗女已经迎了出来。
曾经那个在狄宫里备受冷落、形单影只的柔妃之女，如今却成了整个上京城最炙手可热的焦点。
过去她赴宫宴，旁人见了不过略一点头。
今日早已有人争着替她掀帘。
有人捧着手炉候在车下，甚至还有人亲自伸手来扶。
纷纷笑着唤她明月殿下，仿佛早与她亲近了许多年。
满堂的大狄宗亲贵妇，全都像是趋之若鹜的飞蛾，削尖了脑袋往明月跟前凑，极尽谄媚之能事。
乌兰珠最爱热闹，借着出宫透气的名义，也跟来喝喜酒。
这会儿她骑马跟在后头，看得直撇嘴。
“从前也没见她们这么热心。”
明月下车时，乌兰珠索性把那些伸来的手全拨开，自己扶住她。
“我妹妹用不着你们抢。”
众人忙笑着应是，半点不敢恼。
柳青娘出阁时，明月亲手替她理了理盖头，又将一枚自己常戴的玉佩压在她裙间。
“今日之后，谁再拿你的出身说嘴，便叫他来重华院找我。”
柳青娘眼眶一红，隔着盖头握住她的手。
“殿下已经替我做得够多了。”
“还不够。”明月轻声道，“姐姐送妹妹出嫁，本该如此。”
外头喜乐声起，萧无咎迎着新娘入门。
满院宾客高声贺喜，酒盏与笑声撞在一处，热闹得枝头积雪都跟着簌簌往下落。
乌兰珠最爱这样的场面，喝了两盏酒便坐不住，带着鞭子到园中四处转。
她原还想着寻个机会溜出后门去找韩砚，不想才走到廊下，便听见身后有人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
“从前赴宴，谁不是围着乌兰珠公主转？如今倒好，一个母族低微的柔妃之女，也叫满院宗亲抢着奉承了。”
乌兰珠回头，看见是个旁支宗女，正与几个年轻贵妇站在一处。
那人见她看过来，笑得越发殷勤：“臣女也是替公主不平。明月殿下从前哪里比得过公主，如今不过仗着身边那个周人——”
话还没说完，乌兰珠一马鞭便抽了过去。
那宗女被打得撞在廊柱上，捂着脸愣了半晌。
乌兰珠甩了甩鞭子。
“明月是我亲妹妹，是我最小的妹妹。她有尊荣，便是我有尊荣。你是什么东西，也敢跑到我面前挑拨？”
周围的人一下静了。
那宗女面子挂不住，涨红着脸道：“臣女不过说句实话。今日到底只是一个汉人女子的婚宴，萧将军娶了周人，两位殿下还亲自来替她撑腰。再这样下去，狄国到底是狄人的狄国，还是周人的狄国？”
这句话落下，旁边几人的神色果然有些变了。
方才还热闹的廊下，渐渐静出几分尴尬。
韩砚从园门外进来，远远看见乌兰珠被人围着，脸色当即阴沉下去。
谁敢欺负他女人，不想活了？
他手已搭上腰间短刀，正要上前镇场子。
乌兰珠却先侧过脸，白了他一眼。
那意思分明是：站着，看我的。
她这些日子常往重华院跑。
明月读那些君子书时，她虽听得犯困，到底也听进去了几句。
乌兰珠再次抽出鞭子，在青砖地上狠狠一甩。
“怎么，你也想去北山陪萧老夫人吃斋念佛？”
那宗女脸色一白。
乌兰珠指着她道：“周使来狄，我父皇亲自设宴相陪。照你这话说，父皇陪周人喝酒，狄宫便由周人做主了？”
四周众人齐齐变色。
“臣女绝无此意！”
“那你是什么意思？”乌兰珠逼近一步，“周狄交好，你不喜欢？你这般挑拨两国邦交，是喜欢打仗？还是你明日便准备披甲上阵，去边关杀敌啊？！”
那挑事的贵女瞬间涨红了脸，哑口无言。
乌兰珠又道：“前几日顾婉容瞧不起契丹女，被她父亲打断手，送回周国祖宅守祠堂。”
“今日你瞧不起周人，咱们礼尚往来，本公主是不是也该扒了你的皮，把你扔去长街上示众？！”
那宗女双膝一软，连滚带爬地跪下磕头求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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