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下，磕头，认错。”
顾婉容被这一句逼得彻底失了分寸。
她自小被捧着长大，最受不得当众折辱，更受不得父亲为了旁人压她。
此刻看见满院的人都在看她，只觉得昨日跪在雪里的屈辱又一股脑涌上来。
她忽然抬手指向明月。
“我不跪！”
“她算什么东西？还有柳青娘那个农户女，又算什么东西？你们一个个都被这些契丹女、乡下女迷了眼！”
谁知她话还未说完，顾廷岳忽然夺过身后护卫腰间的横刀。
院中骤然一静。
萧无咎脸色微变。
乌兰珠手里的糕停在嘴边，眼睛慢慢睁大。
刀未出鞘。
顾廷岳反手，用刀背狠狠砸在顾婉容抬起的那条手臂上。
只听“咔”的一声闷响。
顾婉容惨叫着跌进雪里，整个人疼得蜷成一团。
柳青娘脸色一白，下意识攥住明月的袖子。
乌古里吓得倒退半步。
乌兰珠手里的半块栗粉糕“啪嗒”掉在雪里。
顾廷岳握着刀，胸口起伏得厉害。
“这只手，既然只会指着贵人胡言乱语，便先废了。”
顾婉容疼得满脸是泪和汗，仍哭喊道：“父亲！我是你的女儿啊！”
顾廷岳神情复杂地望着她。
那一瞬，他眼底似乎有一点什么东西动了动。
毕竟养了十几年。
可顾婉容还要继续骂下去闹下去，她心里满是不甘和恨意，还在拿那双怨毒的眼睛盯着明月殿下。
顾廷岳眼中那点动摇，再次被压住。
他若不狠。
不仅她要死，他们顾家满门都是个死！
“你若真是顾家的女儿，就该知道，有些人不是你能辱的，有些话也不是你能说的。”
顾廷岳将刀丢回护卫怀里，转身朝明月跪下。
这一跪，跪得非常之重，碰撞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雪地被膝头压出两道深痕。
“臣教女无方，纵她辱及明月殿下，请殿下降罪。”
满院静得连风声都清楚。
乌兰珠僵在那里，眼睛一点点睁大。
臣？
顾廷岳是周国清流重臣，他对明月称臣？
倒也……不是不行。
顾婉容疼得满脸是泪，还在尖叫：“父亲！你疯了！你对一个契丹女人称臣，还给她赔罪？我是你的女儿！我是顾家的嫡女！”
聒噪，一直站在旁边的赵玄度脸上掠过一丝不耐，神色骤然冷下去。
他往前走了一步。
顾廷岳瞧见，立刻膝行半步，挡在顾婉容前头。
“殿下！”
这一声，不知道是在喊明月，还是在喊赵玄度。
赵玄度垂眼看他：“她的舌头，不想要了？”
顾婉容哭声一断。
顾廷岳脸色惨白，忽然反手将刀背砸向自己左臂。
又是一声闷响。
他身形晃了晃，额角瞬间冒出冷汗，却仍跪得笔直。
“臣愿以此臂，抵这孽障口舌之罪。”
院中静得厉害。
顾婉容也终于怕了，怔怔看着顾廷岳。
到了此刻，她才头一回知道，这个总会替她收拾烂摊子的父亲，竟也会有例外的时候。
赵玄度眼底一点温度也无。
明月蹙眉：“阿乖。”
他侧眸看她。
明月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赵玄度看了她片刻，终究慢慢收回目光。
“把她的嘴堵上。”
顾廷岳立刻回头：“堵住！”
嬷嬷如梦初醒，忙拿帕子去捂顾婉容的嘴。
顾婉容疼得浑身发抖，拼命挣开：“父亲！我要回汴京！我要见祖母！祖母不会由着你这样待我！”
顾廷岳闭了闭眼。
这一闭，算是彻底把十几年的父女情分都压了下去。
“你是要回去。”
顾婉容眼里刚露出一点希望。
顾廷岳道：“但不是回汴京。”
她猛地僵住。
“送回顾氏老宅祠堂。绞发去钗，终身守灯。不许入京，不许见客，不许再以顾家嫡女自居。”
顾婉容瞳孔一缩，竟顾不得断手的疼，拼命推开嬷嬷的手。
“凭什么？我是你的女儿！我是顾家嫡女！你为了一个外人，一个农户女，要把我送去守祠堂？父亲，你是不是被他们逼疯了！”
顾廷岳看着她。
他方才还想留最后一点体面，依然将她当做自己的女儿。
可顾婉容偏偏要把这点体面也撕开。
“顾家的嫡女，不是你。”
这一句落下，满院一静。
顾婉容仿佛被人兜头浇了一盆雪水，木立当场，哭声戛然而止。
柳青娘也怔住。
顾廷岳没有再看顾婉容。
他慢慢转向柳青娘。
那姑娘站在明月身侧，脸色发着白。
她眉眼清秀，并非艳色，可眉心那一点温柔和倔强，像极了他亡妻年轻时的模样。
原来，就在他不久入宫前，正是柳父拦住了他的马车，递上旧襁褓与残玉，将当年战乱抱错孩子的事说清。
柳父说自己起初也只是疑心。
可随着青娘越长大，眉眼越像顾夫人年轻时的模样。
可乱世里养大的孩子，哪里敢轻易攀认高门。
直到今年除夕那日，他在屯子外头看见顾婉容。
那姑娘的眉眼、身形，竟同他亡妻像了七八分，甚至低头时那一点神气，都像极了柳家几个孩子。
柳父这才知道，自己当年不是捡错了孩子，是两家在乱军里抱错了女儿。
他原还想将这事烂在肚子里。
可这些日子，萧家夫人一次次拿门第羞辱青娘。
柳父再忍不住。
他养大的女儿，不该因为一个错抱来的出身，被人这样踩在脚底！
顾廷岳听完柳父所言，尚且不敢全信。
可此刻一看柳青娘这张脸，再想顾婉容这些年的性情，许多旧日里被他压下去的疑影，全都有了答案。
半晌，顾廷岳哑声喊道：“青娘。”
柳青娘怔怔看着他，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
顾廷岳往前半步。
“当年周朔边境大乱，顾家内眷南撤。你父原是我顾家旧人，乱军里两家抱错了婴孩，他与顾家失散，这才把你一路带回边地抚养。”
他字字发艰。
“他起初也不敢认。直到你渐渐长大，眉眼越来越像你母亲。直到除夕那日，我们两家再次相遇，他才彻底确认，当年那场乱里，两家的女儿抱错了。”
柳青娘指尖一点点收紧。
明月握着她的手，也跟着紧了紧，给她一些力量和安抚。
顾廷岳从袖中取出一枚残玉。
红绳褪色，一看便知被人藏了许多年。
他双手捧着送过来。
“这是你襁褓里的旧物。你母亲当年亲手系上去的。”
顾婉容终于反应过来，尖声道：“假的！一定是假的！她一个农户女，怎么可能是顾家的女儿？”
“父亲，你不能为了讨好他们，连自己的亲女儿都不要！”
顾廷岳猛地回头。
“住口。”
顾婉容被他那一眼吓得一缩。
顾廷岳道：“你若还想留一条命，便安安静静去守祠堂。”
顾婉容嘴唇发抖，满眼怨毒，却再也不敢骂出声。
顾廷岳重新看向柳青娘，眼眶通红，声音发颤。
“青娘。”
“我是你父亲。”
顾婉容还要再尖叫，顾廷岳断然吩咐：“堵住她的嘴！”
嬷嬷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拿起帕子一把捂住顾婉容的嘴。
顾婉容挣扎得发疯，断臂疼得她满头冷汗，嘴里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
顾廷岳再不看她，重新转向明月，朝她重重一拜。
“臣多谢明月殿下护我女儿。”
明月微怔：“顾大人不必如此。”
顾廷岳却拜得更低。
“殿下愿认她做妹妹，是她的福气。臣不敢受殿下抬举，却永记殿下恩德。”
乌古里在旁边看傻了，她昨日还见这顾姑娘趾高气昂。
今日她父亲顾大人竟跪在自家殿下面前谢恩。
到底是什么让这一切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乌兰珠也瞪着眼。
她忽然想起韩砚从前冷着脸告诫她，不要招惹阿乖。
她那时还嗤笑，难不成他还是皇帝？
这顾大人对明月这样敬重，必然是因为阿乖的缘故……
什么人才能让周的官员又怕又敬……
不是吧。
不会真是吧？
她看看顾廷岳，又看看赵玄度，嘴里的糕彻底忘了咽。
萧无咎慢慢看向自己母亲。
“母亲方才说，青娘身份低？如今，可够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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