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细嫩的指尖，在图上轻轻一点。
“我要知道是谁领过，档子又有没有叫人改过。”
赵玄度将帕子拈到鼻下。
灯烛昏黄，他明明屈身坐在一张矮凳上，那股逼人的气势却半分未减。
宛如一尊落入尘世的冷玉神像，这样一件窄小的屋子根本压不住他的半寸锋芒。
明月道：“今夜去。只看档子，不许惊动禁军。”
“嗯。”
他答得随意，明月正要再叮嘱，目光却先落在了他按着图纸的右手上。
玄色袖口微微后褪，露出一截冷白腕骨。
那只手生得极好看，指节修长，筋骨利落，虎口覆着一层极薄的茧。
灯火一照，旧伤顺着腕间横过去，有如白玉上裂开的一道细纹，平添几分危险又易碎的意味。
那双前世没有一丝力量的右手。
这一世，它握刀时能取人性命。
替她梳头时，控制得很稳，一根发丝都不会扯疼。
明月望得久了些。
赵玄度将图纸慢慢折起，腕骨随动作轻轻一转，那道伤痕便又没入衣袖。
“还要查什么？”
明月骤然回神，忙低头去翻旁边的册子。
“禁库近三个月的领用记录，还有守门禁军的换值名册。”
差点被抓现行，她耳根微热。
起身去取另一册旧档，才迈出一步，眼前忽然一阵发黑，纤弱的身子轻轻晃了一下。
赵玄度的手已扣住她的腕子。
男人掌心宽大，五指一收，便将那截雪白纤细的腕骨严严实实圈在掌中。
两根手指顺势压上脉息。
明月扶着案角站稳，又低头看向他的手。
赵玄度垂着长睫，俊美面容在烛影下冷得没有一丝波澜，指腹却始终贴着她腕间那一下下跳动的脉搏，半晌不曾移开。
明月的目光在那漂亮的右手腕骨处停了许久。
赵玄度依旧垂着眼，薄唇却极轻地牵了一下。
自己怎么又盯着他的手看了？明月心里一惊，咬住下唇，忙板起小脸道：“你今夜走路轻些，不许叫人发现。”
“不会被发现。”
“也不许动刀。”
“看情况。”
明月恼恼地望住他。
赵玄度与她对视片刻，终于改口。
“依你。”
……
子时未到，窗棂轻轻一响。
赵玄度翻窗进来，衣摆上一丝尘土也不见，随手将几张抄录下来的档纸放到明月面前。
禁库中藏着两本香料账。
外头那本干干净净，真正的领用名册压在柜底。
四名失踪宫女的名字都在上头，领香的日子，确实都在她们失踪之后。
这一回彻底证实了有人借着她们的名头，仍在宫中往来取物。
明月忙接过去细看。
“这些签押不是同一个人的字。”
“嗯。”
赵玄度又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压在账页旁。
上头记着几个人名，正是明月这几日问过话的宫人。
他们何时当值、与谁交好、家中还有什么人，全部写得一清二楚。
明月指尖一顿。
“这是什么？”
“你查案时接触过的人。”
“我只叫你去取档册。”
“顺手查了。”
明月抬眼看他：“你怎么知道我问过谁？”
赵玄度立在烛下，神色平静。
“你这几日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我都知道。”
明月脸上的喜色停了一瞬。
前世也是这样。
她在重华台见过谁，说过什么，哪怕只是多问了宫女一句家乡，第二日那个人便会从她身边消失。
赵玄度从不解释，只将所有靠近她的人逐一筛过，再把他认为无害的留下。
“你派人跟着我？”
“护着你。”
明月轻轻点了下头，继续低头核对账目，许久没有再看赵玄度。
赵玄度瞧在眼底，面无表情。
案角搁着一枚从禁库带回来的旧铜扣，断口锋利。
赵玄度伸手去取时，手指分明已经避开，片刻后，却又慢慢压了下去。
鲜血沿着冷白指节淌下来，滴在纸上。
明月听见纸页上的轻响，抬头便瞧见一滴鲜血落在桌面，顿时站起身，一把拉过他的手。
“你的手！”
伤口不深，却沿着他掌缘划出细长一道。
鲜红的血衬着修长指骨，越发显得刺目。
明月忙拿帕子按在伤处。
赵玄度任她握着，垂眸看她。
“殿下终于肯碰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打扮阿乖
明月按住伤口的手一顿。
待看清那道伤口， 又忽然明白过来，恼得眼圈都红了。
她抬起脸：“你故意的？”
赵玄度任她握着，低低“嗯”了一声。
“你不许拿伤害自己来逼我管你。”
“那殿下教我。”
他垂着长睫， 看着她替自己止血的手。
“除了流血， 我还要怎样，才能叫你肯回头看我？”
明月呆在原地，这人。
用这样伤害自己的方式，只为了让她回头看一眼。
选拔侍卫的时候也是， 她不信他不知道那刺有毒，却故意扎手。
他为什么总是这么极端。
前世伤害别人， 这一世伤害自己。
他就不能平和地解决一件事情吗？
赵玄度从骨子里就是个疯子。
现在还可以退货吗？
赵玄度继续道：“你怕我，我又舍不得弄疼你。”
他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温柔。
“便只好弄疼自己。”
果然就是自己心中想的那般！明月被他这直白的疯怔得半日说不出话。
她扭头：“我便不该管你。”
话虽如此， 帕子却仍紧紧按在他伤处。
乌古里将伤药送来，明月把人赶了出去， 慢慢替他清洗伤口。
药粉洒下去时，赵玄度连眉头未动一下，只一味盯着她看。
明月叫他瞧得心烦， 索性从针线匣中扯出一根桃红软缎， 绕着他的掌心缠了几圈。
最后还在腕骨处系了一个极大的结。
两片缎带垂下来，像一双招摇的兔耳朵， 落在他玄色衣袖上，怎么看都不相称。
明月总算顺了气。
“这是罚你的。”
赵玄度垂眼看了一会儿：“罚什么？”
“不许拆。”
“戴到几时？”
“伤口好了也不许拆。”
“好。”
他答得太痛快。什么意思？这不算罚吗？
他看起来还挺得意。
明月噘嘴：“明日当值也要戴着。”
“嗯。”
咦？
莫非他喜欢粉色？
明月又道：“叫乌烈和阿塔海都看见。”
“依你。”
赵玄度抬起那只缠着桃红软缎的手， 极轻地碰了一下她的脸颊。
明月忙将他的手轻轻推开：“才包好， 不许乱动。”
前世的疯帝， 竟有这般秾艳心？
赵玄度莫非其实是个艳色爱好者？
明月哪里知道，纵是世间最荒诞不经、与他赵玄度最相悖之物，但凡沾了她的指尖递来， 他皆会奉若神明，爱若至宝。
赵玄度望着手腕上那两片软软的缎带，唇角压了许久，到底还是扬了起来。
第二日一早，明月带他去尚宫局认人。
赵玄度昨日的衣袖染了血，右手又缠得严实，一身黑衣显得太过惹眼。
明月便叫乌古里从库中寻来一套月白窄袖袍，叫他装作替她抄录文书的随从。
衣裳送进来后，赵玄度只穿到一半，便停在了屏风外。
明月等了半晌，忍不住抬头：“怎么还没好？”
少年抬起包扎得极为招摇的右手。
“系不了。”
故技重施，小年夜就是这样骗人的。
他会系不了？
前世右手废了都没见他系不了过。
他就算两只手都废了，明月觉得赵玄度一样不需要求人。
这会儿偏偏站在那里装可怜。
明月还是起身走了过去。
“低头。”语气凶得很。
赵玄度却很高兴，温顺地低下头。
明月替他理好交领，随后将衣襟下的系带一根根束紧。
年轻的男人肩宽腰窄，平日那一身沉黑压着，已足够冷峻逼人。
这会儿换成清浅颜色，眉眼间的戾气反倒更重。
月白衣料贴着他的肩背，衬得肤色如寒玉一般。
长睫垂落时，竟还生出几分世家公子的清贵模样。
只那双眼睛仍旧黑得不见底。
明月围着他看了一圈，又嫌腰带太素，从自己的妆匣里拈出一枚银月坠，挂在他腰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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