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玄度道：“这是女子的。”
明月瞪了他一眼，伸手替他正了正腰间的玉扣：“不许乱动。”
赵玄度便当真立着，任她打扮摆弄。
明月替他理好衣襟，退开半步看了看，目光又落到他的头发上。
赵玄度平日束发极简，只用一根玄色发带，将乌发高高束在脑后。
结打得也随意，长长的带尾混在浓黑发丝间，垂过肩背。
明月抬手碰了碰他的发带。
“这个也要换。”
赵玄度一句未问，果然低下头来。
她解开发结，那根用了许久的黑色细带便从指间滑落。
束得紧实的长发随之松散下来，乌黑发丝覆过肩背，几缕蹭在衣领上，露出后颈一截冷白的皮肤。
明月离得近了，才看见他发尾并不十分齐整，有几处似是被刀锋燎断过，摸起来也不如女子的头发柔软，带着男人风吹日晒后的微涩。
她从妆匣里拣出一根银灰细绦，将他的头发拢在掌中。
又嫌束得太高，解开重来了一遍。
赵玄度始终坐着，任她将自己的头发拨来拨去。
她怎么摆弄，他便怎么受着。
偶有一缕落到眼前，他也不曾抬手，只偏过脸，等她替自己掖回耳后。
明月原还怕这疯子会不耐烦，暗暗瞧了几次他的神色。
见他始终垂首望着自己，竟连半分恼意也没有，胆子愈发大了起来。
她干脆拿起自己那把梳子来给他梳头。
先将他鬓边理得齐整，又将发束略略压低。
银灰发带绕过两匝，在发根处打了个利落的结，余下的带尾垂在浓黑发间，随着他转头，轻轻掠过肩头。
她扶着他的下颌看了看，又将衣领往下扯开一点。
里头露出一小截锁骨，线条清瘦冷硬，与月白衣料相接，平白添出几分不大端正的意味。
明月本只想瞧瞧衣领合不合适，目光落下去，却莫名停住了。
这人平日总握着刀，眉眼冷森森的，仿佛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柔软的。
可衣襟间露出的这一点皮肤干净又漂亮，叫人忍不住看了又看。
好像顺着领口一路看下去。
眼前的人好像忽然就勾出了一股危险的艳色。
艳色。
明月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有一日，竟然会把艳色两个字和赵玄度联系到一起。
若叫他知道自己此刻心里想的什么……
明月手猛地一顿。
“不成。”
她小声嘀咕一句，忙替他拢紧衣襟，又飞快地把最上头的系带重新打好。
最后想了想，到底玩兴未歇，她索性把那两片桃红缎带从袖口外扯出来，露在外面，摆得整整齐齐。
穿玄衣时，那红缎显得有些荒唐，配在月白衣袖上，倒有些说不出的好看。
明月退后两步，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赵玄度问：“还有么？”
明月看着他那张冷淡俊美的脸，心里可算浮出一点难言的痛快。
前世他最爱亲手替她穿衣。
把她摆弄来摆弄去。
今日用哪支簪，腰带束到何处，衣领该遮住几分，半点不许旁人插手。
若有谁的目光在她身上停得久了，那人会消失，那件衣裳也会被锁进箱底。
如今这尊日后杀伐天下的煞神，竟肯站在她面前，由着她系一条桃红缎带。
她忍住笑意，板着脸道：“暂且这样罢。”
……
这一趟禁库没有白去。
明月将赵玄度带回的旧档与西库领用簿逐一对过，终于找出了那几处冒领的签押。
从字迹第一次变样的那日起，人便已经失踪了。
如此一来，先前四名宫女真正出事的日子，总算一一确定下来。
乌古里又翻出那几日北马厩的旧册，发现每逢宫女失踪，朔国使团寄养在宫中的马匹便会在夜里被牵出去一匹，次日才悄悄送回。
所有证据都在汇拢，案子查到这里，已算摸到了大半截真相。
下手之人多半藏在朔使之中。
只是究竟是谁，还不能确定。
……
明月嘴上仍说赵玄度行事太狠，不可由着他胡来，回去以后却先检查了他掌上的伤口。
那桃红软缎只松了一点，她又煞有介事地重新替他系好。
“今日有没有动刀？”
赵玄度看她一眼：“没有。”
明月放了心，咳嗽一声：“我是怕伤口坏了，耽误查案。”
赵玄度唇边微微带笑：“属下明白。”
明白你个头。
明月悄悄瞪他一眼，低头去看账册。
入夜不久，天色忽然沉了下来。
一道闪电劈过宫墙，闷雷滚滚压来，顷刻便下起了大雨。
赵玄度仍坐在白日那张矮凳上。
明月先前因为害怕，吩咐只要他进房，都不让关门。
此刻风裹着雨丝直灌进来，再不关，大半个屋子都要被浇到。
赵玄度抬手压住账册，仍未去碰那扇门。
明月缩了缩肩。
“关上门罢。”
赵玄度将房门合上，又依次关了东西两面的窗。
窗闩落下时，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明月手中的笔忽然停住。
重华台那些被幽禁的日日夜夜骤然浮到眼前。
终年紧闭的门窗，窗外来回巡守的带刀侍卫，还有一道道后来添上的铜扣与沉锁。
赵玄度合上最后一扇窗，回身便见她脸色微白。
他走到案前，手掌托住她的后脑，指腹落在她太阳穴上，寻准地方慢慢揉了起来。
“疼了？”
明月怔了怔：“什么？”
“头。”
他说着，拇指往里轻轻一压。
那处果然酸胀得厉害，明月下意识闭了一下眼。
“你怎么知道？”
“上回下雨，你夜里醒了三次。”
赵玄度垂着眼，掌心稳稳拢着她的头，力道不轻不重。
“每逢风雨，你眉心便会发紧。”
“往后门窗都要关严，不许吹风。”
明月的睫毛轻轻一颤。
这句话，她前世也听过。
重华台的窗，从来没有开过。
初时只是钉死窗扇，后来又添了铜扣与重锁。
无论晴雨，殿中都透不进一丝风。
明月那时听来，只觉得森冷又蛮横。
隔着一世，再由眼前人说出口，却成了爱护与珍视。
那时的明月，只能看见窗上的锁。
她垂着眼，任他的手指一下下按过额角，忽然生出一个极荒唐的念头。
前世他那样关紧门窗，会不会也有一点，是因为知道她一到风雨天便会头疼？
这个念头才冒出来，她整颗心都跟着麻了一下。
那些锁是真的，那些带刀守在廊下的人也是真的。
可在那样森冷的禁锢底下，难道，真的还藏着一点她从未看懂的东西？
雨越下越大。
查到后半夜，明月因着连日查案的劳顿，趴在书案上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屋内早已点起昏黄的烛火。
烛花结得很长。
她没有动，因为她的手腕内侧，正贴着两根微凉的手指。
赵玄度坐在她身侧的阴影里，低垂着眼睫，指腹极其精准地压在她的寸口脉上，正静静地、一下一下地数着她的脉搏。
这个动作，与前世惊人地重合。
前世他每次杀人不见血地从朝堂上下来，那身染血的朝服都来不及换，第一件事便是大步跨入寝殿，死死按住她的腕子。
他从不解释。
只静静按着她的脉，等上许久才肯放开。
明月一直以为，他是在检查自己的战利品，怕她逃了。
怕她死得太轻易，坏了他的兴致。
此刻，面对这个甘愿被她叫做阿乖的少年侍卫。
明月终于有勇气问出那一句上一世的疑惑。
“你为何总爱摸我的脉？”
赵玄度低着眼，指腹仍贴在她腕间。
“看你还活着。”
明月心口一紧。
“我好端端的，怎么会死？”
“你不在我眼前，便未必。”
他说得极其平静，仿佛这是世上再自然不过的道理。
明月望着他腕间那两片桃红缎带，许久没有说话。
前世她只觉得屈辱。
自己有如一件易碎的器物，一个被俘虏的猎物。
被主人一遍遍查验。
此刻她第一次想到——
他也许只是害怕推门回来时，榻上的人已经冷了。
窗外雷声仍在滚动。
明月低头，看着那只前世曾被她视作锁链的右手。
它没有坏掉，真好。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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