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接着一口。
她吃得极慢，那少年便像头收起了獠牙的恶犬，心甘情愿地伏在榻边等着。
见她唇边沾了粥汁，他便拿帕子轻轻擦去。
明月喝完，他腾出一只手，用手指轻轻为她按揉太阳穴。
明月想趁少年侍卫不备，去够膝上的纸。
他只低头看上一眼，明月那只不安分的小手便又悄悄缩回被中。
他就这么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
那眼神深得令人后背发毛，分明是在盯一件死死咬住不放的私有物。
可他端汤递水、揉按额角的动作，却又极尽琐碎温柔，挑不出一丝错来。
柔妃在帘外瞧得心惊肉跳，却又莫名觉得踏实。
这哪里像近卫伺候皇女。
倒像个性子阴沉的年轻夫君，守着不肯吃饭的妻子，嘴上半句好听的也没有，偏连她少吃一口都不肯放过。
这两人之间那种连一根针都插不进去黏糊，让柔妃到底没好意思进去打扰。
柔妃端起茶盏，悄悄退了出去。
傍晚再来时，桌上的那碗燕窝粥早见了底，连带着两碟子精致的开胃小菜也空了大半。
明月软软地靠在迎枕上，脸颊透着一层健康的薄红，正在翻看那张调遣单。
哪里还有半点白日里那副谁劝都不听、油盐不进的虚弱模样？
柔妃笑道：“今日怎么肯吃了？”
明月垂眼翻着账册。
“乌古里一直在旁边念，吵得我头更疼，只好吃了。”
乌古里正收拾碗筷，闻言立即回头。
“娘娘，我劝了半日，殿下只嫌我烦。赵侍卫进来只说了两个字，她连粥底都喝净了。”
明月耳尖微红。
“还不是他抢走了我的纸。”
乌古里抱着空碗笑得眉眼弯弯。
明月瞪她。
柔妃看了看女儿，又看向门外那道守得笔直的玄色身影，垂下眼与乌古里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调皮眼神。
半晌，柔妃微微一笑，打趣女儿道：“往后你若再不肯吃饭，我便不费口舌了。”
明月抬起脸：“那母妃要如何？”
柔妃理了理衣袖，强忍着笑意。
“我去叫阿乖侍卫。”
“母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终于肯碰我了
转眼已到夏至。
这一日， 明月照例叫人将重华院众人的钱匣与小账都收了上来，一只只摆在案前。
自从赵玄度替她出了主意，在宫中开起小市， 院中宫人手头渐渐宽裕起来。
除去月钱， 大伙儿每月总能多得一份进项。
可赚得多了，花得也跟着多。
从前只舍得买一支珠花，如今便想添一对。
衣料要换新的，点心要买时新的， 乌古里头一个月才赚来的钱，转眼便换成了一匣珠花和三条颜色不同的马鞭穗。
明月每月都要清点一回。
钱匣看着比从前沉， 真正留下来的却仍旧不多。
明月因着过去不能告诉她们，将来上京会破， 自然不好多劝。
只能暗地里干着急，时不时清点。
然而近日再次清点， 却发现大不一样。
桌上摆着十几只钱袋。
萧嬷嬷攒得最多，连院中年纪最小的宫女也留下了三个月的月钱。乌古里把自己的匣子推过来时，里头竟也整整齐齐码着几串铜钱。
明月数了一遍， 抬头看她。
“你当真没偷拿回去？”
乌古里立即道：“只买了一支珠钗。”
明月翻开她的小账， 确确实实比从前多攒了一大半。
柔妃近来也开始学着骑马。
她怕晒，怕摔， 头一日从马背下来，两条腿酸得几乎走不动。
第二日却又去了马场。
如今虽还不敢纵马， 至少已经能独自骑着绕场一周。
明月一页页翻过账册。
她心中明白是什么导致了这些变化。
萧相通敌的事早已传遍上京。
朔人的刀不再只是自己梦里那一抹血色。
不需要她说， 如今整个狄国都进入了备战状态。
上至宫城， 下至牧马人，人人都知道了朔人的狼子野心。
这不只体现在大家攒的钱变多，明月看过， 院中的药、干粮、车马、备用银钱，都比从前齐全了许多。
北门守卫因萧相一案，也重新换过。
如今再想用一纸假军令调开，早不如过去那么容易。
明月明白，这些改变，都从那一夜开始。
她的手指停在账页上。
窗外微风拂过，吹散夏日的暑气。
萧无咎满手是血的模样仍会偶尔闯进梦里。
赵玄度站在一旁，神色冷静得近乎残忍，一句句将萧无咎逼到无路可退。
那时她只觉得害怕。
可若萧相活着，那封军令便会送出宫去。
北门大开，不用等到三年后，狄宫眼下便会灰飞烟灭。
而如今，萧无咎大义灭亲，兵权交接平稳，朝局不仅没有动荡，反而同仇敌忾。
通敌的官员被连根拔出。
宫人终于肯攒钱，母妃也肯学着骑马。
在这个无解的死局里，赵玄度那残酷血腥的手段，竟然是伤亡最小、最完美的一步杀棋！
明月怔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
乌古里在旁问：“殿下想什么呢？”
明月抬起眼。
窗外，赵玄度正从廊下经过。
夏日天光落在他肩背上，衬得身形修长利落。
他似有所觉，偏过脸朝窗内看来。
明月叹了口气，将脸埋进账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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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女失踪案的线索，最近卡在一块极难啃的骨头上。
有一方沾着异香的帕子，出自尚宫局最深处的禁库。
那里入夜便落锁，外头又有禁军轮值，绝不是明月带着乌古里便能随意摸进去查探的。
她自己那点拳脚更派不上用场，只得别别扭扭遣了乌古里去传话，准那个需要避嫌的阿乖侍卫，戌初过来一趟。
戌初未到，门帘叫人从外挑开。
赵玄度按刀进来。
明月抬眼看了看漏刻。
“提前了些。”
赵玄度走到案前。
“君子不失约。”
明月原本还端着，听见这句旧话，眼底添了一丝异样的情绪。
又是这副披着羊皮装乖的模样。
“君子不失约，你倒记得。”
她将手中的笔放下，杏仁眼儿轻轻嗔他一眼。
“君子不强人弑父，怎么便忘了？”
内室里陡然一静。
赵玄度高大的身躯跟着也一顿。
灯火照过他高挺的眉骨，在眼窝里压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片刻，他垂眼看向桌上的旧档。
“那一条，没学。”
明月被他堵得胸口一噎。
他竟敢承认得这样坦然。
“原来阿乖侍卫只挑对自己有用的学。”
赵玄度垂下长睫：“殿下教训得是。属下只挑对属下有利的学。”
同样的话，从他嘴里出来，总是这样理直气壮。
明月想起每次教完他君子之后，二人的那些亲热，脸又开始发热。
他就是故意把话引导那上面去的。
“少废话，过来看图。”
为了掩饰羞恼，明月故意板着脸，将桌上那张堪舆图推了过去。
“有个香料档子在第三进院，你今夜去探。”
赵玄度极其自然地俯下身，单手撑在书案上。
少年身躯几乎与她贴在一处。
“是，殿下。”
他低声说着，另一只手覆上明月压在图纸上的小手。
修长的指节沿着她的指尖，落到第三进院的位置。
“是这里？”
“是这。”明月身子微僵，“你看图便看图，压着我的手做什么？”
说完，一把将手抽出。
赵玄度看向她。
明月偏过脸：“今夜你不许坐榻边。”
说罢，指了指身侧那只矮凳。
“坐那里看。”
矮凳又窄又低，素日是乌古里替她整理书册时坐的。
赵玄度这般高的身量坐下去，膝头几乎要抵住案沿。
他看了片刻，竟当真解下佩刀，放在手边，屈身坐了下来。
明月瞧见他一双长腿无处安放，只得略略分开抵在桌下，心里那点憋了多日的气，总算顺了一点。
前世总是他将她摆弄得无处可逃。
如今这个逼着人家弑父的家伙，也该轮到他看自己的脸色。
赵玄度拿起最上头的调遣单。
“新查到了什么？”
明月将西库的图纸铺开。
“帕子上的香出自尚宫局禁库，近来领过这种香的人，都记在第三进院的档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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