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古里坐在一旁， 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嘴角忍得微微发颤。
赵玄度扫过案上的纸页。
“查到哪里了？”
“此事与你无关！”
“嗯。”
他又应了一声， 眼底那点愉悦几乎压不住， 偏还装得一无所知。
明月被逼着喝了他的茶，心里反而觉他今日这样好说话，心里顿时生出些古怪。
她将书页理齐， 咳了一声。
“还有一件事。”
赵玄度垂眼看她。
“你身上的嫌疑尚未洗清，萧无咎那边也乱着。若此时叫你搬回耳房，外头又不知要传出什么话。”
她停了停，耳根慢慢泛红。
“所以这几日，你可以暂且进我屋里。”
乌古里眼睛一下亮了。
明月忙又补道：“只是暂且。”
“好。”
“等萧无咎的事过去，再查出宫女失踪案的真凶，你便做回你的近卫。白日在外当值，夜里也不许随意进来。”
“好。”
赵玄度一声比一声乖。
明月见他这般逆来顺受，愈发板着脸，语气也愈发郑重。
“我查这个案子，是为了重华院的名声。外头将脏水泼到我的近卫身上，丢的也是我的脸。”
“你……你一个做侍卫的，切莫多心，以为我是在偏袒你！”
“属下明白。”赵玄度微微抬眼，视线滑过她红透的耳垂和雪白的颈项。
少年的喉结隐忍地滚了滚。
“殿下大公无私，属下铭感五内。”
他快要爱死她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了。
明月被他看得脸颊发热，索性拿起账册挡住半张脸。
“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等你喝完茶。”
“我自己会喝。”
“嗯。”
少年侍卫仍旧没走。
乌古里笑着起身：“殿下，阿乖今日这样听话，你倒多吩咐几句。过了今日，未必还有这样的好时候。”
明月从账册后露出一双眼睛。
“你也出去。”
乌古里往外走去，经过赵玄度身边时，朝他眨了眨眼。
赵玄度连余光也未分给她，仍盯着账册后那张微红的小脸。
窗根底下，原该滚去周国汴京的韩砚抱着的精钢锁链，慢慢蹲得更低了些。
他想继续看会儿好戏。
自己果然没留错。
这出戏，好看，真好看。
这还是过去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吗？
半炷香前叫嚣着要拿铁链把人绑了。
人家殿下连句软话都没哄，只要在背后护他一句，这疯狼立刻就变成摇尾乞怜的乖乖小土狗了。
韩砚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安神散，又抬头看了一眼窗纸上的两道人影。
这两个人倒真是天生一对。
乌古里走了没多久，赵玄度出来关门，垂眼看见还没走的韩砚，眉间那点温软顷刻收尽。
“你还没滚？”
韩砚抱紧锁链：“属下想知道殿下是否会反悔。”
赵玄度略抬下颌，冷光从眉骨落到利落的颌线上。
“现在知道了？”
韩砚拔腿便走。
走出几步，又听身后淡淡传来一句：
“绳子留下。”
韩砚脚下一绊，回头时，赵玄度已经转身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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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日，明月为了查清宫女失踪案，几乎是废寝忘食。
重华院的灯总要亮到深夜。
案子有了突破口，她这几日东奔西走，原本就娇弱的身子更是清瘦了一圈，不盈一握的纤腰看着越发惹人怜惜。
只是从前瘦，是被那晚赵玄度逼着萧无咎弑父给吓得。
如今瘦，却是因为干劲满满。
那双秋水剪瞳里都重新焕发了鲜活的神采。
这日，乌古里寻到一名因发热未能前往西库清点冬衣的宫女。
那便是幸存者。
那宫女记得，传话的人手中拿着一枚缺了角的宫牌，靴底沾着北马厩才有的赤泥。
西库、伪造的调遣单，宫牌，马厩的泥。
散乱的线终于接起了一小截。
明月眼睛聚起一簇灼灼的火彩。
苍白的小脸上终于焕出了一层明艳的神采。
她精神焕发，身边的人却不由忧心她的小身板。
她白日里支着雪白的下巴核对账册，到了夜深，还要披着外衣，凑在昏黄的烛光下描补宫道图。
桌上那几样明月素日最馋的软糯糕点，换了两三回都没碰过。
直到凝了冷硬的糖霜，又被宫女原封不动地撤下。
柔妃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红枣燕窝羹，忧心忡忡地挑开帐子。
不过几日，女儿的下颌比往日又尖了一点。
柔妃在旁坐下，将带来的酥酪推过去。
“先吃几口。”
明月干劲十足，头也未抬：“母妃放着，我一会儿吃。”
柔妃等了一盏茶工夫，那碟酥酪一块也未少。
她伸手按住女儿的笔。
“你同赵侍卫闹别扭，也不能拿自己的身子撒气。”
明月愣了一下：“我没有同他闹别扭。”
柔妃看了看她清减下来的小脸，原本还带着几分软嫩，如今连腮边那点肉也没了。
却又越发显得眼睛大而明亮。
“是，没闹。你只是几日不好好吃饭，夜里又不肯早睡。”
“案子刚有些眉目。”
明月将笔从她指下轻轻抽出来，又低头添了两道线。
柔妃拿她没办法，只得叫乌古里进来，仔细嘱咐：“盯着她吃。少一口也不成。”
乌古里答应得响亮。
到了午后，却又垂头丧气地来了柔妃宫中。
“殿下只喝了半盏茶。”
柔妃皱眉：“点心呢？”
“说太甜。”
“粥呢？”
“说烫。”
柔妃听得头疼。
……
偏这日明月月事来了，晨起便说额角发胀，脸色也比往日白。
柔妃亲自熬了热粥，配了两样清淡小菜，送过去后，仍原封不动地摆在桌上。
明月抱着软枕坐在榻上，月白衣襟松松掩到颈下，乌发未曾绾起，软软铺了半肩。
她强撑着看那张调遣单，才看两行，便抬手轻轻按住额角。
柔妃心疼，又舍不得真斥责她，只得满心愁绪地离开。
挑帘而出，廊檐的阴影里，赵玄度正单手按刀，静静蛰伏在半明半昧的昏光中。
肩宽腰窄，身姿挺拔如一柄出鞘的冷剑。
他生得实在招眼，乌发浓黑，面容冷白。
站在昏光里，长睫、薄唇皆染着冷意，俊美得如同一场碰不得的杀劫。
漂亮又带着血气。
分明只是个尚未加冠的少年，抬眼间尽是执刀掌命的威压。
柔妃停住脚步。
“阿乖进去劝劝如何。”
赵玄度道：“好。”
这孩子，答应地可真快。
柔妃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她与乌古里磨了一上午，明月一句也不肯听。
他这语气，倒像已经知道自己能办到，半句推辞都无。
柔妃没抱多少信心，轻轻叹了口气，没有立刻离开，转去外间的罗汉床上坐了片刻。
不多时，珠帘内传来阿乖侍卫压得很低的声音。
不同于平日里面对旁人时的死寂，此刻他的嗓音里透着股不容置喙的强势。
“放下。”
“还剩半页……”明月娇软的嗓音里带着点被打断的鼻音。
“先吃饭。”那少年的声音硬邦邦的，却又暗藏着某种纵容。
“我不饿。”
“三口。”
“吃不下……”
“两口。”
他步步紧逼，就算是退让，也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里头静了一会儿。
随后便听瓷勺轻轻碰了一下碗沿。
柔妃端茶的手停在唇边。
隔着一道半卷的湘妃竹帘，她悄悄抬眼望去。
只见那个生得满身戾气的“阿乖”，此刻正大马金刀地坐在榻沿。
他单手将明月手里的调遣单抽了出来，折好压在自己膝上。
明月披着薄衫倚在枕间，脸色雪白，眉尖因头疼微蹙。
少年另一只手端着热粥，竟是在亲自喂她。
明月蹙着柳眉，极其勉强地张开柔唇，咽下一小口。
少年不仅没有半点不耐烦，反而极其自然地扯过一旁的锦被，将明月严严实实地裹住。
“再吃。”
明月抿了抿唇：“说好就两口。”
明月气鼓鼓地抬起水眸瞪他，阿乖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一口太小。”
她显然不服。
少年又道：“乖乖吃完，便把册子还给你。”
明月拗不过，只得委委屈屈地低下头又吃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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