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
明月盯着她。
乌古里只得伸出一只手，比了比，又悄悄添上另一只。
“大约十个人里，有七八个罢。”
明月腮边微微鼓起，眼眶又不争气地红了。
她沿着石径往前走，衣摆被风吹得轻轻扬起。
乌古里跟在旁边，时不时瞧她一眼。
“殿下不是还在同赵侍卫生气么？”
“我没同他生气。”
半日后，明月又道：“我与他的事，那也只是我同他的事。”
乌古里眨着眼睛：“旁人说不得？”
明月快速道：“自然说不得。”
少女脚下踩过一片落花，又重重补了一句：“他逼萧无咎亲手杀父，确实做得太过。可一件归一件，宫女失踪又没有查清，凭什么什么脏水都往他身上泼？”
她停下脚步。
回头望向重华院外那一道道宫墙。
赵玄度日日任由这些人暗中辱骂。
她竟然一点儿不知情。
一想到这里，明月胸口又酸又疼。
乌古里看着她：“殿下想从哪里查起？”
“先查失踪的那几个宫女。”
明月抬手擦去眼角那点湿意，整个人慢慢定了下来。
“她们在何处当值，失踪前见过什么人，谁最后见过她们。还有这些谣言，究竟是谁最先传出来的，我们一件件往回查。”
乌古里点头道：“我陪殿下一起查。”
“我虽不懂查案。”
明月望着前路，眼中仍含着未散的怒意。
“可我不能由着他们这样欺负他。”
——
明月当真查了起来。
当日她就从尚宫局借来近半年的宫人名册，接着又叫乌古里去问各院相熟的宫女。
白日里查当值与调遣，夜里便伏在灯下核对月钱、衣料和口粮。
乌古里嘴甜，拿两盒点心便能从看库的嬷嬷那里问出半本旧账。
明月身份在前，尚宫局虽嫌麻烦，也不敢敷衍。
几日下来，桌上已堆了厚厚一摞纸。
失踪的宫女一共四人，分属三处宫院，平日并无来往。
家中却都人丁稀薄，便是失踪了也不曾有人追讨下落。
更奇怪的是，其中三人的月钱与冬衣，在失踪后仍有人代领了两回。
乌古里把三张领物单摊开，指着下方的签押。
“殿下你看，字迹虽故意写得不同，落笔时这一钩都是往上挑的。”
明月低头细看。
三张单子上所写的名字不同，笔锋收处却果然一模一样。
“她们失踪后，还有人在冒领东西，分明是想要多遮掩几日。”
“而且都从西库领。”乌古里道，“我去问过了，这三个人失踪前，都曾被临时借去西库清点冬衣。”
明月将那几张纸慢慢收拢。
宫女失踪并非临时起意，更不像哪个冷血近卫随手杀人。
有人能改名册，能调宫人，也能在她们失踪以后继续领走月钱衣物。
那人有眼线藏在宫中，而且藏了很久。
很快，新的线索又增加。
有人曾在阿苏失踪前夜，看见她在假山附近烧过一截沾着朔国使臣特有熏香的帕子。
这细微的发现，让原本如坠云雾的案情，终于撕开了一道口子。
难道跟朔国使臣有关？
黄昏时分，重华院后罩房的游廊下。
明月累得靠在美人靠上，纤细的指尖揉着酸痛的额角。
乌古里托着下巴，盯着明月看了半晌。
“殿下。”
“嗯？”
“萧无咎当初拿着那些证据来，外头又传得这样厉害，你当真一次也没怀疑过阿乖侍卫？”
明月垂下长长的羽睫，毫不犹豫地摇头。
“没有。”
乌古里捂着嘴偷笑：“为何呀？殿下这般偏心，总得有个缘由吧？”
明月把书册合好，理直气壮地哼了一声：
“没有为什么。就算全天下都说他坏，我也知道，那案子绝不是他干的。”
乌古里故意不信，偏要问下去：“可那些证据都指着他。”
她早看出二人最近拌了嘴，她突然开启这个话题，正是因为老远瞧见赵玄度正往这里走来。
明月却不知。
满心以为乌古里也信了谣言，急道：“证据也会叫人放错地方！”
“满宫的人都说是他呢？”
明月仰起那张娇艳的小脸。
“那便一个个去问，看是谁先撒了谎！”
“殿下又知道，偏是别人撒谎，他不会撒谎？”
“他不会撒谎！”明月道。
乌古里看见远处慢慢靠近的玄色衣摆，听得眉眼弯起来。
明月哪里知道，自己这般作弊又毫无底线的偏爱，字字句句，自然随风飘进了游廊拐角的阴影里。
她继续道：“阿乖脾气坏，嘴也坏，动不动便想叫人滚，有时候还总想着拿刀吓人。可他不是那样的人，我知道，也信他！”
乌古里扑哧笑了。
“这听着可不像夸人。”
“本来就不是夸他。”
“那殿下为何还这样护着？”
少女耳根微微一红，手上却仍将新得的口供仔细收好。
“我乐意。”
窗外回廊下，赵玄度停住了脚步。
无人可见的阴影里，韩砚正尴尬地抱着一捆掺了天蚕丝的精钢锁链，和两包安神散。
城外的马车与换马处皆已安排妥当，只待这两日寻个机会，把不肯走的人安安稳稳绑出狄境。
就在半柱香前，他家这位殿下还阴沉着脸，咬牙切齿地吩咐：
既然她怕他，今夜便干脆直接把人药晕了。
用铁链捆死，强行打包带回周境。
屋里的声音隔着窗扇传出来。
“我乐意。”
韩砚回头，年轻的殿下半个身子隐在昏光中，那张冷峻阴暗的俊颜上，此刻竟凝固着一种巨大的甜意。
少年站在原处，搭在刀柄上的修长手指一点点松开。
尤其是那冷鸷阴沉的眉眼，此刻有如叫人从里头轻轻熨了一遍。
韩砚看得稀罕。
往赵玄度那抑制不住上扬的唇角多看了两眼，随后又看了看自己怀里这堆强取豪夺的作案工具。
赵玄度轻咳一声，转开脸。
眸底积压多日的暴戾，片刻已经化作一滩甜得发腻的春水。
听见一句“我乐意”，他整个人便像被顺毛顺到了尾巴尖。
“让他们先走。”
“那您和明月殿下呢？”
“等她查完。”
韩砚一副早知如此的神情，把腰间那捆细索往衣摆底下藏了藏。
“属下就知道，这东西多半用不上。”
赵玄度冷冷扫他一眼。
冷瓷般的手指从容地理了理衣襟。
他半垂下眼睫，一声嗤笑从薄唇间落下。
“她这般死心塌地，离不开我半步，我若是走了，她还不得哭死？滚。”
韩砚低下头憋笑。
屋里，乌古里也在笑。
“殿下这样偏心，阿乖侍卫若知道了，只怕尾巴都要翘起来。”
明月轻哼一声。
“他哪里有尾巴。”
赵玄度望着窗上那道抹娇软无骨的曼妙剪影，眼底再次浮出餍足暗色。
“她会自己跟我走。”
韩砚嘴角又抽了一下。
明月殿下说他没有尾巴，分明有！
他已经看见在摇了。
“是。”
“滚。”
“属下这便滚回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阿乖劝饭
外头的韩砚刚准备翻身上屋顶， 里头的珠帘被人挑开。
赵玄度敛去一身骇人的戾气，迈着修长的腿踏入内室。
上一刻还在对着乌古里拍胸脯，信誓旦旦维护“自家阿乖”的少女。
在看到少年那张霜雪凝成般的俊颜时， 小脸瞬间一板， 变脸比翻书还快。
“赵侍卫有事？”
赵玄度看了她一眼。
“换值。”
“既已换了值，便去廊下守着。”
“嗯。”
他答得格外顺从，脚下却未动，只走到案边， 将她手旁凉透的茶盏拿开，另换上一盏温热的。
“属下来给殿下添茶。”
“不必了。”
明月挺直了那截娇软的纤腰， 凶巴巴地警告道。
“我告诉你，眼下外头风声紧， 此刻允许你进来，不过是权宜之计！”
她端得极高， 自以为凶狠。
却不知在那张娇俏小脸的衬托下，这番话毫无杀伤力，倒像是在撒娇。
“哦。”
赵玄度应了一声， 将茶盏往她指边又推了半寸。
明月瞥他一眼， 端起来抿了一口，放回去时仍板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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