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崇羽站在门内，显然刚洗完澡，身上系着一条松垮的浴袍。发梢还滴着水，水珠顺着脖颈滑落，一路滚过清晰的锁骨，最后没入敞开的领口深处。浴袍的布料柔软，被水汽微微濡湿，若有若无地贴覆着块垒清晰的肌肉群，随着他开门的动作，肌理微微绷紧，展现出流畅而富有力量感的线条。
这大清早的，真是提神醒脑。
陆崇羽看到她，神情没半点不自在，一只手扶着门把：“先进来。”
戚粼站着没动：“我就不进去了，你把东西拿给我就行。”顿了顿，补充一句，“麻烦你。”
陆崇羽看出她的有意疏离，非但不避，反而将身体更松弛地倚向门框，这个姿势让他领口的布料敞得更开了些，露出大片肌理紧实的胸膛：“这么见外？”
戚粼哽了一下，暗念陆崇羽是不见外，甚至称得上慷慨，但这样的对话摊到台面上来讲实在有些糟糕，她也就在心里想想。
“不考虑感谢一下我？”见她没答话，陆崇羽笑笑继续说，“如果我没猜错，你丢的这两样东西应该还算重要？”
“你想要什么？”戚粼问。
恰在此时，身后不远处传来开门的动响。
“说老实话，我还没想好。”陆崇羽眉梢微挑，视线越过戚粼肩头，声音轻飘飘的，“你确定我们要继续在这里聊？”
话毕不等戚粼反应，陆崇羽率先抬手和对面打了个招呼。
戚粼下意识回头。这栋楼的格局是三梯两户，陆崇羽的邻居看上去比他年长不少，约莫四十多岁，手上拿着一个公文包。和戚粼对上视线，和善地冲她颔首微笑。
接着话题重新回到陆崇羽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小陆啊，身材真好，这年轻人就是不一样，平时没少练吧？”
对方语气里全是长辈式的赞叹和调侃，“还好是我先出来，你嫂子马上收拾好，别被她看到。不然等会儿又要在我耳朵边念叨，说我岁数大了还不知道保养，成天就知道吃饭睡觉。”
“您过奖，您这状态和精气神不知道多少人羡慕。我也想早点关门回屋，可惜，”陆崇羽耸耸肩，略显无奈地笑道，“这事我说了不算。”
这话里的暗示太明显，更别提陆崇羽说完意有所指地看了戚粼一眼。
对面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眼神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哈哈笑着走向电梯：“理解，理解，你们继续，我和你嫂子先走一步。”
陆崇羽没再接话，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浴袍带子要散不散地系在腰腹，画面实在有些伤风败俗。
想到这层楼还有其他人，戚粼忍无可忍，伸手把陆崇羽推进门。
转身对邻居露出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在另一位女士出现之前，“砰”地一声轻响，迅速把门带上。
？
进了屋，戚粼站在玄关。室内装了恒温系统，体感比室外温暖。
陆崇羽没开灯，初春的早晨，窗外的天光是掺了蓝的冷灰色，软弱无力地渗进屋里，未能驱散屋内的混沌，只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这微薄的能见度让一切都显得不那么真实。
像她想象出来的一样。想象中陆崇羽离开她的，温暖而失真的生活。
不知道为什么，就在这几秒的停顿里，戚粼望着从玄关到客厅的距离，想到的是分手那天她把陆崇羽取消了微信置顶。但因为几乎每天都在联络，前一天他们还在微信上商量这周末怎么过，最后因为其他事打岔，直到下班都没拿出个准信，遂变成一个未完待续的话题。
所以即使取消了置顶，陆崇羽的聊天框依然停留在最高处。
戚粼后知后觉按下删除。
？
珠流璧转，陆崇羽伸手去按墙上的开关。
戚粼由此产生一种荒谬的错觉。仿佛只要这灯一亮，就是对过往的重新载入。
每往里一步，那条掉落进某个时空缝隙的对话框，就会往上跳一格。
“有什么就在这里说吧。”戚粼叫住他。
明明一句话就能搞定的事，她不想弄得那么拖沓，“如果你没决定好报偿是什么，可以等想好了再联系我。”
陆崇羽的手悬停在半空，指尖已经碰到开关，却没按。
转而指节微曲，徐徐在墙面上扣响两记清音。随即收回手，开玩笑似的：“你跑了怎么办？”
戚粼不知道自己哪里给他留下这么不靠谱的印象：“我为什么要跑？”
她歪了下头，“除非你狮子大开口，或者想教唆我违法犯罪，那我肯定不能让你为所欲为。”
陆崇羽笑了：“放心，没这么高危。”他低下眼，慢条斯理地，“你这么急着走，又口说无凭。霁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我连你住哪儿都不知道，很难不怀疑你在开空头支票。”
那你想怎么样？给你写张欠条？戚粼暗自腹诽道。
同样的失物要换别人捡到，要么被私吞，要么完璧归赵，到手的时候给点报酬再感谢几句就完事了。
还没陆崇羽这么计较。
“我听向晴说，你最近因为工作会常驻霁城。”戚粼想了想，郑重其事道，“我联系方式你也知道了。不管是吃饭、折现，还是别的什么要求都行，只要是我能力范围内的，欠你的我都会还清。”
此话一出，空气陷入死一般的阒静。
昏暗光线中，陆崇羽神情有些捉摸不定。
俄顷，他笑了笑，倏忽凑近了俯视戚粼。语气轻松，像是随口一提，目光却将她牢牢锁定：“要求么……正好有个现成的。”
“什么？”
“进来坐。”
戚粼“嗯”了一声，表示疑惑。
“我说，进来坐。”
陆崇羽侧身让开半步，后背懒洋洋地倚靠在墙面，转眼瞧她，“这就是我的要求，应该不难满足？”
戚粼一怔，就这样？
前面这么大阵仗，搞得她以为陆崇羽要伺机敲诈，或是刻意刁难她。虽然结合以往，这样的联想多少有些牵强。
陆崇羽说完这句话，转身就往里走。
到了该兑现承诺的时候，戚粼来不及多想，匆匆换了鞋跟上。
“随便坐，我换身衣服。”陆崇羽倒了杯水递给她，茶几桌面上整齐摆放着她的手机和体检报告，“需要什么自己拿。”
戚粼权当这句话是客套，安稳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之际，环视四周，不知道是不是刚住进来不久，整间屋子该有的东西都有，却还是欠奉了些生活气息，一切干净、整洁，像家居杂志上精心布置的一页。
目光向下平移。恰逢向晴发来信息，问她拿没拿到手机，戚粼回复拿到了，自己还在陆崇羽家里。
向晴：「你给我发条语音或者视频，自拍也行。」
戚粼：「……有人用我这个账号给你发了什么借钱的消息吗？」
向晴：「那倒没有，我有事要跟你讲，但内容不能被其他人看到。」
这还是向晴头一回这么跟她说话，看口吻不像是八卦，戚粼清了清嗓子，发送语音道：“是我，怎么了？”
向晴：「那我就说了。」
向晴：「先声明，我不是故意说陆崇羽坏话啊。但这回跟以前不一样，你最好离陆崇羽远一点。」
戚粼心想你不说我也会，就是向晴措辞这么严肃端正，好像有什么不得了的事要发生。
向晴：「我刚听说，陶思莞前阵子出了点事，说是因为情伤还是什么，反正就是吞了药被救回来了。虽然这样背后说人家不太好，但万一这事儿跟陆崇羽有关，那不对劲的地方就多了，你还是小心为妙。」
向晴：「或者这件事本身和陆崇羽无关，但陆崇羽和陶思莞如果正在交往，或者还在暧昧阶段，不怕万一就怕一万，人陶思莞现在正是敏感时期。要是你和陆崇羽见面被误会了，虽然本身理由很正当充分，但保不齐人家会介意，到时候你也被牵连进去。」
向晴：「话说回来，陶思莞昨天还找我要了你的联系方式，我没给。现在想想没给也好，这问题说严重也真挺严重的，咱们状况都没搞清楚，还是别瞎掺和了，你说呢？」
第7章 无人死于心碎（七）
戚粼连看了两遍文字消息才确定向晴在说什么。
大脑遽然闪回了许多过去的片段。陶思莞一颦一笑，明明很鲜活，全都真实存在过，此刻却有种难以名状的虚妄感。
记忆和现实之间少了拼接，陡转直下，像断崖。
戚粼站在崖边，感到一阵轻微的虚脱，定下心神回复：「我知道了。」
戚粼：「别担心，你是不是刚下飞机，先歇会儿，我等下找你。」
回复完毕，戚粼收起手机。
陆崇羽刚从房间里出来，应该只是巧合，他身上的衣着款式和戚粼差不多。头发也干了，透着清爽的层次感。这样的打扮让陆崇羽看起来比前几次碰面都更有人情味，仿佛体温都有所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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