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崇羽。”
戚粼叫住他，思忖该怎么引入这个话题，这个家看起来没有女性居住的痕迹，但也不好凭此断定陶思莞和陆崇羽的关系。
最后在陆崇羽看过来的时候，戚粼顿了顿，瞻顾着问，“你现在是单身吗？”
陆崇羽正在厨房中岛喝水，闻言停顿了一下，盯着她，直到把戚粼看得有点头皮发麻，才言简意赅道：“是。”
戚粼对这个回答不很意外，说她对陆崇羽有滤镜也好，盲目信任也罢。至少在她的印象里，陆崇羽做人还没这么糟糕。
事实上，戚粼想起以前陶思莞对他的评价：“陆崇羽那种人，连被他拒绝过的女生都会帮他说好话。”
自然也不会让一个倾慕过自己的女生为此身陷囫囵。
“你和陶思莞有碰面吧，”戚粼换了个问法，“陶思莞最近怎么样？”
“原来是想问这个。”像终于摸清了戚粼说话的章法，陆崇羽反应过来，安静地笑笑，还是妥帖地答复道，“站在我的角度，我和陶思莞是有过简单的交流。她看起来状态不错。但具体怎么样，还是她自己最清楚，我了解得也不多。”
戚粼问：“你有陶思莞的联系方式吗？”
“有手机号，我没记，等一下给你。”
随后的二十分钟里，戚粼谢绝了陆崇羽亲手制作的白人饭早餐，在他用餐的间隙，尝试着给陶思莞发送了一条打招呼的信息。
电话铃訇然响起，是陶思莞，看到她的简讯直接回以致电，戚粼按下接听。
“戚粼？”
陶思莞的声音听起来挺有精神，得到戚粼肯定答复后，声调又昂扬了几许，“真的是你，我正愁联系不上你呢，你是怎么知道我手机号的？”
戚粼实话实说：“陆崇羽给的。”
这样，倒也不意外，陶思莞反应很快：“我跟他没关系。”
戚粼笑了，想说“我跟他也没关系”，预感又要牵扯出相关话题，而她还在陆崇羽家里。
戚粼回归正题：“我听说了你的一些事情。”
“假的。”陶思莞显然对这些流言了然于心，干脆地说，“我被陷害了！”
总的来说，这是个彻头彻尾的、荒诞到有些滑稽的乌龙。
真相是陶思莞前阵子感冒未愈，又碰巧喝了点酒，而她那位美丽但愚蠢的前男友，竟然在照看她时，自作聪明给她喂了感冒药，导致她急性肠胃炎发作，上吐下泻，紧急被送到医院折腾了一宿。陶思莞出院后便立刻分了手。
不料“分手”“吃药”“抢救”这几个关键词被好事者拼凑渲染，传到旁人耳中，已然变成了她为情所困、愤而自杀的狗血故事。
“你知道的，那些人就是爱嚼舌根，就是想看我过得不好，真相反而无聊。”
陶思莞语气里带点玩味的讥诮，“我在国外的时候，就有人会隔三差五来看我社交账号。他们不关注我，也不跟我互动。但我发的东西，他们永远第一时间知道。”
先是醉酒后被前男友喂了感冒药，再是有人在暗地里编排造谣，两件事无论哪件都很难评。戚粼跟她一起骂了两句，接着表达了关心：“你现在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还行，就是得忌酒忌辛辣。我们找个时间见面吧？”
戚粼利落应下。
通话的最后，陶思莞稍作停顿，问：“你还记得我跟陆崇羽表白之后，跟你说的话吗？”
戚粼愣了一下：“记得。”
那时，陶思莞找到她，语气轻松道：“被拒绝啦。”
戚粼立刻领会到她在说什么，却不知该如何回应。她们从来不算好友，好友会给予拥抱，会说“你值得更好的”。她和陶思莞的关系比这更微妙，更难以用语言定性。戚粼知道她的过去，陶思莞因此对她充满警惕。但在得知两人都喜欢同一个男生后，因为类似的心情，反而有些惺惺相惜。
也因为那份共同知晓的、对同一个人的心意，让任何安慰出现在她们之间，都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不用想办法安慰我。”陶思莞坐在她身侧，“反正我说完就走了，国外多的是帅哥等着我。”
说完，她笑容促狭，碰碰戚粼胳膊：“你呢，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他说？”
“反正我嘛，等从国外回来以后，要是发现我还喜欢陆崇羽，而他也巧了，还没女朋友的话……”陶思莞说得轻松，像在说一个有趣的计划，“我说不定，会再试一次哦。再告白一次。”
好明显的激将法，戚粼挠挠脸：“我本来也是准备这两天……”
“那就去啊，还等什么！”陶思莞说，“别怕丢脸，你看我，更大的脸都丢过了。而且我觉得陆崇羽不会拒绝你的。”
戚粼含糊应了一声，沉默少顷，问：“你还好吗？我不是说陆崇羽的事。”
“没事啊。”陶思莞摆摆手，没所谓地说，“我不在乎。”
那一刻，少女的侧脸在逆光中看起来无坚不摧，梦幻而洒脱，戚粼深刻地记得。
直到现在，陶思莞的声音再次从电话里传来：“其实我不是不在乎。”
“虽然现在已经无所谓了，但当时，”陶思莞放低声音，似乎是在解释她联络戚粼的原因，“我那是在嘴硬。我讨厌那些人，想要彻底和过去斩断联系。因为你知道我喜欢什么，最了解我的阴影，却不知道我生活里的其他事情。所以我对你感到最亲近。”
？
挂了电话。陆崇羽也用餐完毕，在一旁边刷平板边等她：“聊完了？”
戚粼点头，她像在等待另一只始终未曾落下的靴子，自己已经坐在陆崇羽家里接完一通电话，但这显然构不成任何形式的“报答”。
她不想欠他的。尤其是现在，尤其是他。那些她能想到的方法，道谢太虚，转账大概率会被拒绝。
戚粼稍作思忖，保守发问：“你有空吗？中午一起吃个饭？谢谢你帮我保管手机和体检单。”
“现在时间还早。”陆崇羽起身，抬手看一眼腕表，似乎另有打算，“这里离松壑寺很近，十分钟就到山脚，有兴趣吗？”
突然进入焚香礼佛的环节，戚粼还有点赶不上趟：“在山上？”
“对。”听语气，陆崇羽不是第一次去，“来回差不多三个小时，如果不想爬山，可以坐缆车。”
作为霁城本地人，戚粼当然知道松壑寺的远名，只是从没去过。偶尔供奉祈福也都是就近原则。
爬山是体力活，缆车则意味着近距离共处。时间拉长，空间缩小，光是想象就足够煎熬。
陆崇羽看出她的犹豫，明白戚粼请客吃饭是还人情，而他邀人进山是不情之请。
但他不打算要什么风度，不准备就此放过，故意往更恶劣的方向解读：“吃饭可以，再多时间的项目就不行。”
陆崇羽停顿一隙，笑笑说，“有这么讨厌我？”
戚粼和他照镜似的相看。
他身上的坦然和执着隐隐有些相悖。好像记得她，却完全忘记爱过她，所以轻舟已过万重山，能轻易向她伸出橄榄。既然爱憎都与她无关，为什么还要似是而非地试探。
“当然，你可以拒绝。”陆崇羽轻描淡写，“本来就是临时起的主意，不是在逼你还人情，我也不想和你分得太清。”
听到最后一句，戚粼蹙起眉心。陆崇羽神色平静，平静到戚粼怀疑问题出在自己这里。
事实上，坦白讲，戚粼时常有一种做人很费劲的感觉。尽管她的身体构造和别人没什么不同，能够感知冷热病痛，从事各项生产活动，却对许多超过边界和判断的内容都无所适从。
而此刻，从进屋开始，她对陆崇羽的困惑达到顶峰。
——喂，她看着陆崇羽，为什么同样的动作，同样的语言，我在理解和执行的时候这么吃力，可你看起来天然就生活在那样的秩序里。是我社会程度太过低下，情感缺乏的同时太容易应激，还是你有问题？你在和我开玩笑吗？真正迟钝的会不会是你？你不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吗？我在很多事情上总是和别人错位，这种感觉像在爬山，上去了又下来，人和人的落差就是这么大。还像西西弗斯日复一日在山脚服刑。那些不断从高处滚落的石头，它们都是同等重量，而我要用自己和他们对抗。
前任相见最差的状况是大动干戈，最好的状况是江湖相忘，你是怎么想的，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社会新颁布的文明。看到周围的人生活得井然有序，我就想上去问他们是真的还是装的。但有什么突破了我一贯的认知和常识，我又会感到错乱和歪斜。
戚粼大脑不听使唤，脱口而出：“你看到我什么感觉？”
这个问题很突兀，发生在异性男女之间，很容易让人浮想联翩。尽管戚粼说的并不是那方面。
陆崇羽有片刻的愣神，然后像想起什么，轻笑一下。他的视线像巨石一样滚落，戚粼条件反射想闪躲，但她承担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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