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明暗交界的模糊地带，站在两个人，身影被昏昧的光线切割，一半落在操场漫射的光线里，另一半则几乎隐没在后方浓稠的夜色中，像两尊从暗处浮出的、静谧的剪影。
戚粼对那两道相视而立的身影很熟悉。
是陶思莞，和陆崇羽。
第18章 如果有一天（九）
陆崇羽和陶思莞站在光影交织最暧昧的地带。
他们之间似乎有交谈，内容被不远处足球撞击铁网的声音、隐约的笑闹和呼喊阻隔，传不到这边来。画面美好，仿佛不受任何因素干扰，像一颗被抛在浑浊激流中的透明水泡。
这一刻，戚粼由衷地破防了。
已知这两个人都不需要参加高考。一个通过学科竞赛保送，一个已经被国外大学录取。
而她莫名其妙被扔回这个时空，大脑空空如也，面对高考垂死挣扎，像个赤手空拳被逼上擂台的傻瓜。
这对比太惨烈了。谁看了能不眼红啊？！
在她用眼神表达艳羡和愤慨的时刻，陆崇羽似乎察觉到什么，毫无预兆地抬起眼，直直望了过来。
视线撞上的瞬间，空气绷紧了一线。
紧接着，陶思莞显然也捕捉到了陆崇羽突如其来的分神。她顺着他的目光，略带疑惑地转过头——
于是，就在戚粼跑经他们前方不过两米的时候，画面变得诡异起来：陶思莞手里拎着一只纸袋，侧着身；陆崇羽则保持着刚才的姿态，微蹙着眉。
两个人，就这么齐刷刷地、静止地，望向正吭哧吭哧迎面跑来的戚粼。
戚粼目光如炬，气势汹汹地朝两人冲了过去——仿佛要找他们索命。
？
千钧一发之际，戚粼在弯道处猛地一拐，头也不回跑向操场另一个出口，加速离开。
到家后，戚粼气喘吁吁，收到陆崇羽的消息：「跑什么。」
文字没有声音，却颇有些兴师问罪的意味。
戚粼无语：「大哥，你看看场合呢，刚那是操场，我不跑步干什么。」
陆崇羽：「你突然加速像见鬼了。」
陆崇羽：「怎么不打招呼？」
戚粼：「你知道这两句话连在一起看很诡异吗。」
戚粼：「你不是在跟别人说事？我就不打扰了。」
陆崇羽：「你看起来很愤怒。」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戚粼两眼一闭承认：「是的，我很愤怒。」
陆崇羽：「我可以解释。」
戚粼：「不用解释。你能保送是你的本事。」
陆崇羽：「？」
陆崇羽：「你的意思是？」
戚粼：「看到你就来气，虽然你是无辜的。」
戚粼：「摊牌了！我就是心态不好，羡慕你不用高考。我们阴沟里的老鼠是这样的，你最好离我远一点，我还想保留最后一丝体面。」
戚粼：「（鼠鼠跪地求饶.gif）」
陆崇羽：「……」
陆崇羽：「（鼠鼠抱团取暖.jpg）」
陆崇羽：「最近学习遇到什么难处了吗？还是压力太大了？」
戚粼：「这个问题，你问我算是问对人了。」
戚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
戚粼：「真想跟你们不用高考的人拼了。不说了！我去背书了。」
？
第二天，戚粼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来到教室。
向晴已经在座位上恭候多时，摩拳擦掌打开书包。牛奶，坚果，糕点，肉脯，一件件往外掏。
“这些东西可以救急补充能量，你学累了就吃点。”
向晴一股脑把零食塞进戚粼课桌，关切道，“怎么样，今天有想起来一点吗？”
戚粼摇摇头，有气无力耷拉着眼皮：“现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能学多少是多少了。”
现实状况就这么糟糕。戚粼此刻的知识体系千疮百孔，补了东墙漏西墙，同时还严重缺乏对试题的手感，做题做得磕磕绊绊。
偏偏身体里的“好学生”基因不允许她彻底摆烂。她痛恨这种驱动，又无法剥离它，就像讨厌自己某个无法摘除的器官。
向晴虔诚地为她按摩双肩：“有需要我的尽管吩咐，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忘提醒，“学习重要，但也要注意休息，身体要紧。”
？
相比低年级，高三的体育课反而不容易被其他科老师占用。仿佛都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趁着自由活动，让学生们出来短暂放风。
体育老师也显得格外宽容。例行公事的集合跟慢跑之后，老师便宣布就地解散。
戚粼本来想带本书来看，但不符合课堂纪律，想想只能作罢。
向晴用最快的语速交代：“我零食吃太多了，肚子痛。你等下买水也帮我带一瓶，我出来了找你。”
说完就往厕所方向冲。
？
戚粼去小卖部买水。进门的瞬间，她下意识抬眼，视线恰好与对面投来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没有言语，没有任何显著的表情变化。一切都和之前的许多次一样。
毋庸置疑，她们认出了彼此。
但两人现在不是能说上话的关系，她们在通向收银台的过道里擦肩而过，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对方校服衣料摩擦空气产生的微弱气流。
谁都没有停留。
？
想到向晴肠胃不舒服，戚粼弯腰去够货架底层的电解质水时，脚下似乎提到了什么小而硬的东西。
不是垃圾。巴掌大，四四方方，在角落里泛着微光。戚粼弯下腰，用指尖把它拈了起来。
是一张小卡，硬质的，表面覆着亮膜。卡面上印着一个笑容灿烂的男性偶像，穿着打歌服，妆容精致，背景是梦幻的泡泡和星光。
小卡被装在一个边缘印着可爱草莓图案的硬质卡套里，保存得非常好，几乎崭新，卡套边缘没有任何磨损或划痕，只在靠近开口的塑料接缝处，有一点点被反复开合抚摸留下的、极其细微的软化痕迹。
？
戚粼找到人群中心的陶思莞，拍了拍她的肩，把小卡递出去：“这是你的吧？”
陶思莞显然愣了一下，脸上还带着谈话被打断的、尚未完全聚焦的疑惑。目光落在戚粼脸上的那一刻，有某种东西不易察觉地绷紧了。
然后，她的视线下移。
一丝惊讶混合着恍然，陶思莞接过失而复得的小卡，来回翻看了两下，庆幸地舒出一口气：“谢谢，我都没发现它掉了，还好你捡到了。”
陶思莞高挑，漂亮，是穿着千篇一律的校服也很有风格的女生。她主动退离了人群，和戚粼走在一起：“你怎么知道这是我的？”
她语气直接，带着点理所当然的熟稔，但并不让人讨厌。
戚粼说：“猜的，你刚才不是也去了小卖部？”
不过她们现在有熟到这种程度吗？统共就说了两句话吧，虽然之前没什么正面交集，但那会儿陶思莞对她的敌意连向晴都看出来了，交好也是因为后面双方知道了彼此对陆崇羽的心意。
但那也都是后话了，为什么现在就开始并肩散步了啊？
陶思莞看着她：“你注意我很久了吧？”
戚粼：“啊？”
“这个组合在国内挺冷门的，知道的人不多。我喜欢的成员人气也只是矮子里拔高个。”陶思莞说，“刚才小卖部里那么多人，你这么快就找到我了，不是因为对我印象特殊，所以容易对号入座吗？”
“……是的。”戚粼顺坡下驴，“这个小卡，装饰得很精致。”
她在陶思莞殷切的注视下，捧场道，“艺人也长得很好看，容易跟你联想到一起。”
“是吧！”陶思莞忽然双手在胸前清脆地合十，发出短促明快的掌声，“你很有品味嘛！”
或许是因为戚粼帮她找回了小卡，算是主动释放善意，戚粼能显著感觉到陶思莞对她的敌意正在褪去。
但仍留有警惕：“你还记得我吗？”机会难得，陶思莞犹豫片刻，决定有话直说，“我是说，以前的我。”
戚粼坦白道：“记得。”
“那你会说出去吗？”
“不会。”
“好。”戚粼这么说了，陶思莞就相信了。她笑起来，言谈间颇为感慨，“原来这么容易就解决了，我之前真的纠结了好久，主动找你像在示弱，担心你看轻我。结果都是我想多了。”
戚粼心想你确实怀疑错了人，她想顺道提醒陶思莞小心其他人，但事情尚未发生，一句空洞且找不到源头的提醒，恐怕只会徒增她的不安。
陶思莞摩挲着小卡，毫无察觉地问：”你有喜欢的艺人吗？”
戚粼回过神：“以前追过，现在不喜欢了。”
“谁啊？”
戚粼说了一个名字。
“这个人我知道，他很火啊。”聊到喜欢的偶像，似乎有无尽的话想说，即使不熟也能迅速找到切入，“为什么不喜欢了，我记得他好像挺敬业的，没什么花边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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