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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里，妈妈象征着无可撼动的秩序。秩序之外，戚粼和爸爸共享了鲜为人知的秘密。
戚粼和爸爸的交流往往不需要语言。爸爸出门时，从不问戚粼“你想吃点什么”或“需不需要我带点什么”，但当他回来，手里通常会拎着一个不起眼的白色塑料袋。爸爸换好鞋，走到戚粼书桌边，把塑料袋放在桌角，发出窸窣的声响。有时是一罐色彩缤纷的糖果，有时是外壳漂亮的文具，或是一本在儿童间流行的填色画册。
塑料袋和里面的东西，需要立刻处理。剥开的糖纸抚平装进书包，第二天带出去扔掉。文具和画册被带去学校，让她和同学有话聊。
在妈妈看不见的缝隙里，戚粼和爸爸通过一次次交换建立起了无声的友谊。
然而，这样的日子没能持续多久。得知爸爸妈妈即将离婚的消息后，冲击太大，戚粼大脑空白了一下。她想不到以后跟谁住，想不到房子、学校、零花钱这些具体的事，只感到一种被人抛下的恐慌，像从前梦到爸爸妈妈要手拉手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天地间忽然变得巨大而荒凉。
不管她接不接受，妈妈还是在戚粼上学的时候搬走了。
那些日子像倒计时，戚粼心里一直有离别的预感，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直到周五值日结束，看见爸爸站在学校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轻盈的黄色气球。这种预感就落实了。
“放学了？”爸爸伸手接过她的书包，他今天的样子有点不一样，或许是因为很少在学校见到。
“嗯。”戚粼应了一声，看着爸爸，又忍不住探头，朝他身后的街道望了一眼。
几个穿校服的学生骑车掠过，一个老人提着菜篮慢慢走远。没有第二个熟悉的身影从暮色中浮现。
“看什么呢？走吧，回家。”爸爸拍拍她的头，“给你买的气球，你喜欢这个吧？”
戚粼点点头，伸手想接过气球。风来得很急，线轴从她没来得及握紧的指间猛地一滑。
戚粼笨拙地在空中抓了一把，没抓住，眼睁睁看着那抹鲜亮的黄色，晃晃悠悠地飘升向更高更远处。
她站住了，仰起头。爸爸也停住了，嘴里发出含糊而懊恼的一声“哎呀”。他们就这样站在人行道的边缘，仰着脸，看着那颗黄点越升越高，越过梧桐树将秃未秃的枝桠，越过低矮的建筑群和高楼大厦，变成一小块隐现在灰蒙天空中微不足道的亮斑。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爸爸的手还牵着她，手心有汗，湿湿凉凉的。“没办法了，现在也买不到新的。爸爸递给你的时候，你怎么不抓紧点呢。”爸爸拽了拽戚粼的手，意思是走吧。
可她没动。眼睛还死死盯着那片空无一物，广阔得对消失无动于衷的天空。
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那根飞走的线，轻而易举就离开了，只留下一个空荡荡往下坠的洞。戚粼也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觉得非常非常重要，重要到鼻子一酸，视野立刻模糊起来。
“飞走了就算了。”好像不小心弄哭了别人家的小孩，爸爸尴尬地说，“别哭，再给你买就是了。”
可说什么都没用。
戚粼愈演愈烈，耍赖似的，一会儿说“我现在就要”，一会儿说“我不要新的”。手指顽固地指着天空，号啕大哭说，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刚刚还有的，现在就没了。
那样的伤心戚粼现在还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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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再多的伤心也会适应。
离婚后，妈妈会不定期回来看望戚粼，平时也会抽空打电话给她。电话里，戚粼得知妈妈换了新的工作，有了比过去更宽裕的生活。妈妈问戚粼，爸爸现在还在写作吗，戚粼看一眼躬身在书桌前的爸爸，说，在的。
妈妈冷笑一声，像是怕戚粼不知道爸爸有多愚拙，打了个比方说，爸爸写文章就像外行人和面，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来回倒腾半天，好像挺忙活，其实心里根本没谱。他无法进入生活，自然也无法进入写作。
戚粼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华之类的东西她懂的不多，她有时觉得爸爸为人是很好的，但又冥冥之中感觉到妈妈被伤害了。
撇开爸爸不说，戚粼本身是很崇拜妈妈的，以前还有过害怕和埋怨，现在离得远了，心里滋生更多的是眷恋。
时而，妈妈也会让她想起从前，每次打生活费过来的时候，妈妈都要提醒她“别乱花”。
“省着点用，那些乱七八糟的零食和小玩意少碰。你现在最主要的任务是学习，三年级要是跟不上，以后四五年级更吃力。你看楼下陈奶奶家的孙女，人家放学路上都在背英语……”
戚粼没说话，妈妈似乎也并不期待她的回答。妈妈的话流畅地接了下去，一句话出来引出更多的话，关于钱，关于不容易，关于她要争气。
“知道了吗？”
“知道。”
“知道了就要做到。”妈妈强调，“别跟你爸一样。”
爸爸妈妈分开前，爸爸每年都会投稿参加写作比赛，妈妈对此嗤之以鼻，年复一年在爸爸耳边说风凉话：“你那个水平，凑什么热闹，”
爸爸每次都像没听到，既不受挫，也不赌气，戚粼在他身上看不到必须成功的决心。
戚粼升到五年级，区里举办了一次“小学生英语风采大赛”，老师在课堂上宣布时，用了“为校争光”、“重点关注”之类的词语。
朋友们都要参加，戚粼不想被落下，回到家找爸爸讨要五元报名费。爸爸俯首书桌，眉头紧锁，几乎毫不犹豫地说：“你那个水平，凑什么热闹。”
就是那一刻，记忆穿闪一刹，戚粼突然意识到，原来人是这样的，一个人被怎样对待过，就会用同样的方式对待他者。
爸爸原来很在意妈妈的评价，因为在意，所以让这句话在心里重复了成百上千遍，所以在遇到比自己更弱小的人时脱口而出。
无论如何，至少在这一刻，爸爸是一个坏爸爸，他在用记忆里最奏效的方式来伤害她。
坏爸爸像突然醒悟，看见戚粼站在原地，什么都不说，脸上露出懊恼和慌乱的神色：
“你刚说什么，英语比赛是吧？报名费多少来着？爸爸太累了没听清，要交多少，爸爸给你。有机会就去参与。”
后来爸爸还是会哪根筋不搭，突然就发脾气数落她，事后又主动跟戚粼说话。其实他这样有点像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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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了具体是哪一年，爸爸不再写作了，至少不在戚粼看得见的地方写了。让人大跌眼镜的是，他开始干一些体力活。这比他写作来钱快得多。
爸爸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问就是在忙，下次再说。戚粼学会用他留下的钱安排吃穿用度，适当进行存储。
重返十七岁，这样的状况依然持续着。日子就像鱼缸里的水，被过滤器循环着，看起来依然流动，依旧清澈。只有戚粼知道，缸里的水都被悄悄换掉了。
然而，她现在没空再操心这个。睁开眼，视线迷迷糊糊集中在书桌上的课本和试卷。然后，像大脑劈进一道闪电，戚粼意识到一件更为要紧的事情。
救命，要月考了！
第17章 如果有一天（八）
没办法再逃避了。戚粼之前还心存侥幸：万一呢？万一这真的只是一场漫长而逼真的幻梦？万一明天睁开眼，就回去了？
昨天还能用震惊和抗拒来麻醉自己，用搜索离奇案例来转移注意。今天的事实已经赤裸裸摆在眼前，她还在十七岁的身体里，离箭在弦上的高考又近了一天。
……其他小说和电视剧里，主角回到学生时代，不都是未卜先知，趋利避害，用成年人的思维降维打击，谈笑间稳坐年级第一，顺带弥补青春遗憾，谈一场酣畅淋漓的校园恋爱吗？！再不济也能提前拿到中奖的彩票号码。
可她呢？
时间不是金矿，是正在倒灌进来的冰冷刺骨的海水，已经淹到了下巴。
漫长的学习生涯，让戚粼还清楚记得试卷上的分数如何微妙地影响着老师的态度、同学的视线。还有妈妈的期待、戚粼的价值感和自信心来源、未来的走向，都与分数紧密关联。
条件反射般，戚粼胃部传来一阵不适的痉挛。
这种不适一直持续到周日晚自习，戚粼拖沓着脚步，来到教室。黑板上方用红色粉笔写着格外刺眼的倒计时。
戚粼忧心忡忡地坐下，向晴拿着两个水杯回到座位。她和戚粼之间有项不成文的约定，谁每天先到教室，谁就先把两人要喝的热水满上。
向晴把水杯放在戚粼面前，顺手抽出一张试卷，拉长声音道：“好同桌，好组长——”
只有要找戚粼办事的时候，向晴才会这么叫她，“这道题怎么做的，你给我讲讲。”
戚粼脑子嗡的一声，视线条件反射地落在题干上。
完了。
不会。根本没有头绪，看着有点眼熟但已经看不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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