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粼心不在焉，各种意识不受控制地袭来。路灯光影交替的间隙，有个声音始终萦绕在心底，提醒她——你不属于这里。
“你很着急回家吗？”
快要拐弯的时候，戚粼直直往前冲，陆崇羽握住她的手臂，“走路看路，别一直看手机。”
啊，戚粼如梦初醒，停顿了一下：“家里大人催我早点回去。”
骗人的，根本没这回事。她只是给这个时空的父母各自发了一条信息，还没得到回讯。
陆崇羽了然：“我叫了车，还有个十来分钟，能等吗？急的话我再催一下。”
“不用。”戚粼连忙制止，“大人就是喜欢念叨，你知道的，晚几分钟没什么。”
“这方面我家里人念得少。”像是对这种念叨挺受用，陆崇羽温和地说，“叔叔阿姨很关心你。”
戚粼有些哭笑不得：“倒也没你说的那么好。嗯，也不是说他们不好。他们只是这种性格。”
“只是这种性格？”
“对。”戚粼重复，“只是这种性格。”
陆崇羽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我亲生父母很早就去世了。”
戚粼身形一滞。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猛地抽走了，留下一个没反应过来的壳子。
虽然在原来的时空，她早就听陆崇羽说过了，但那也是在一起之后的事……不是说他不该提，只是戚粼太措手不及。类似这种话题，关系还不够深入的时候，她能做的太有限了。
戚粼嘴唇动了动：“是这样吗，那你小时候……一定很不容易。”
话刚说完，她就在心里叹了口气，这话说得真是毫无意义。
虽然她原本的计划是让陆崇羽疏远她，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她还没那么丧尽天良，要在陆崇羽父母身上做文章。
陆崇羽看出她的斟酌和犹豫，安抚地笑道：“别紧张，只是随便聊聊。”
戚粼也知道陆崇羽不是喜欢给人压力的性格。今天毕竟是他的生日，想到亲生父母是在所难免的事。
她安静地听着，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夜晚，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风黏着皮肤，戚粼脚下踢着一颗石子，看着它咕噜噜滚进阴影里，听见陆崇羽说：“小时候，我现在的父母——他们是我爸妈生前的好友——把我领回家后，就一直对我说，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了，不要拘束，想干什么干什么。”
“因为什么都是新的，连家人也是，所以我总觉得自己是在这里借宿。”说这些话的时候，陆崇羽语气平静，没有感到难为情，也不需要任何同情，只是在回忆某个具体的场景，“自由倒是挺自由的。想去哪儿，待多久，都不用跟谁报备。就算我在外面待到天黑，也不会有大人来催。”
等会儿，先停一下，戚粼有点拿不准了：“大人给孩子自由活动的空间是好事，但你那时候还很小吧，叔叔阿姨不担心你的安全吗？”
“我当时也有同样的疑惑。”陆崇羽笑笑说，“在我的印象，‘家’就是一个会有人从里面出来找你的地方。虽然是有点得寸进尺的想法，但我也更快理解了。换句话说，人一旦接受了自己没那么重要，很多事情就变得简单了。”
戚粼边听边蹙起眉心。交往那几年里，她从没听陆崇羽提起这段经历。她的心里生长出难以言喻的东西。
小朋友就是这样，戚粼想，要有大人呼喊寻找，才能明白自己的重要。
或许不只是小孩，任何人都是这样，“这里”之所以是“这里”，永远有“那里”作为参照。可没有人找的时候要怎么办？ 自我确认是世界上最简单，也最困难的事。
戚粼低下头，瞥见被她紧攥在掌心的手机。
“陆崇羽。”戚粼碰碰陆崇羽的胳膊，说，“要拍照吗？”
“好。”陆崇羽不假思索，答应之后才笑着问，“但是为什么？”
戚粼举起手机：“拍照的话，不是要取景吗？拍下什么，什么就在那一瞬间定格。”
戚粼等陆崇羽弯腰靠近，手臂自然地伸向斜前方，将手机举到一个能容纳两人的角度。
手机屏幕里，两张年轻的脸庞被框在了一起，他们的目光在镜头里短暂相遇，模拟的快门声很轻。骤然闪烁的白光照亮了他们挨得很近的肩膀。
“我把照片发给你。”拍摄完毕，戚粼边编辑相片，边随口闲聊般说，“我不知道有没有人和我一样，没有镜子的时候，我其实不太记得自己的长相。就算上一秒看过，下一秒也只知道大致轮廓，更细节的地方就想不起来了。”
但是照片记得。不仅如此，一张照片只会承认一个事实，一个位置。
“这么讲可能有点肉麻。但这张照片是唯一的，你认得自己吧？所以，呃，”戚粼说不出太漂亮的话，“你自己领会一下。”
陆崇羽笑了，显然听明白了她的潜台词是什么：“谢谢，我可以把这当作是你给我的生日祝福吗？”
戚粼：“……都可以，你随意。”
？
在陆崇羽的再三坚持下，戚粼被他送到了小区楼下。
推开门，家里依然没人。戚粼习以为常，熟门熟路地洗漱回房，手机屏幕的亮光幽幽映着她的脸庞。
一觉醒来回到高中。时光倒流。量子隧穿。平行宇宙。祖父悖论。蝴蝶效应。
戚粼躺在床上，挨个在搜索栏输入关键词，点开网页链接。
其中不乏严肃的物理学讨论和科普网站的条目，艰涩的术语仿佛在看天书。也有猎奇的都市传说和论坛帖子，里面夹杂了大量真假难辨的个人叙述。
戚粼越看脑子越晕，基本可以确定了，以她个人的力量，根本不可能弄清楚穿越的原理。
就连世界上最顶尖的科学家都还在实验室里争论不休，她只靠着囫囵吞下的碎片信息，又怎么可能解开这个终极谜题？即使转向到玄学领域，她也没有通灵的本事去追溯所谓“业力”。
网络上每个词条都点开，每段文字都逐一扫过。她知道的越多，不知道的反而更多。
索性放弃。
仿佛约好了似的，戚粼接连收到了两条新消息。
一条来自妈妈：「蓓蓓这两天生病，我得照顾她。你自己抓紧，高考前别分心。」
一条来自爸爸：「这阵子工程赶进度，回不去。急事找你妈。」
来回看了两遍，戚粼返回主页面。手指在屏幕上滑来滑去，无意间点开了她和陆崇羽拍的那张照片。
黑暗里，戚粼一动不动盯着照片，直到屏幕暗下去，闭上眼，在心里默念。
我在这个世界是唯一的。
第16章 如果有一天（七）
戚粼的父母在她小学三年级时办理了离婚。妈妈有更好的地方要去。戚粼和爸爸都是无能为力的人，不是他们选择了彼此，是留在彼此身边，成了当时唯一会发生的事。
爸爸的工作不很稳定，酬劳也不算理想，了解这件事不是通过具体的数字，而是从妈妈的声音里。
妈妈是家里的主心骨，行事利落，对社会人际懂得很多，家里家外说话是两种风格。
常常对爸爸说：“一天到晚皱着个眉头，跟全世界欠你似的，演给谁看？演给我看，还是演给你自己看？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头把自己当个人物。外头但凡遇到点难处，人情往来求人办事，你又缩回去了。小事你看不见，大事你抗不起，一辈子就这点出息。”
“什么理想追求，都是借口，就是懒，就是怕。怕到外头被人比下去，你那点面子就绷不住了。在家里随便写两个字多安全，不成，还能怪别人不识货。”
“跟你说这些是没用，你就这样吧。成天坐那儿琢磨你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坐到天荒地老，把自己坐成个摆设。”
通常还会把戚粼当成见证者，耳提面命道：“看见没？你爸就这个德行，油盐不进，是事儿他就怕沾手。你可千万别学他，听到没有？”
钱就是一种声音，足够响的时候，就能盖过其他挑剔和不足。而爸爸没有那种声音。
？
爸爸是“写东西的”，这是他自己的说法。遇到妈妈之前，依靠偶尔发表的短文和更偶尔的稿费过活，也会兼任一些案头工作。
恋爱时，微薄的才华能为爸爸的人格增色。成家后，生计上的窘迫使得爸爸暴露了精神上的软弱。无论妈妈说什么，他听着，半晌挤出一句“我再想想办法”，那办法通常是没有下文的，往后就变成“你定，我听你的”。
因为收入有限，爸爸在文字上花费的所有时间，都被降格为一种穷酸的自我陶醉，就连过去的成绩都像是碰运气。
随着戚粼一天天长大，家中财政越来越依赖妈妈。爸爸开始羞于承认自己写作者的身份，但每隔一段时间，他又会状若无意地提起只言片语，像怕别人忘了这件事情。
人想要达成什么却无法达成，偏偏又放不下，这种能力和执念之间的落差，会让人显得尴尬。这种尴尬持续出现在爸爸身上，塑造了他整个人的氛围。只要他站在那里，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带着一种无法自洽的紧张感，让戚粼也跟着隐隐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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