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晚被带到宁玉珈面前时，一身麻衣，蓬头肌瘦，可见是吃了苦的。但她直直的盯着宁玉珈看，半句话也不说，更别谈向宁玉珈诉苦。
“阿晚……”宁玉珈觉得自己需要开口说些什么。她知道余晚就是这样傲气的性子，绝不会轻易低头，她如果不打破这份僵局，那么她们两个就永远也别想好好交谈了。
可是，该说些什么呢？
宁玉珈来的时候想了很多，但此刻面对着余晚时，那些话却都从她的脑子里消失的无影无踪。
“君侯以后不必再来了。”余晚突然开口：“覆水难收，破镜难圆，君侯不缺我这个侍者，你我就此别过。”
“我来不来这，是我的事。”宁玉珈眉心微蹙，“你在掖庭，好好珍重吧。”
余晚轻嗤，“当初我就该死了。”
宁玉珈深吸口气，压抑住自己的情绪。
“我不是在故意气君侯，这些话，都是肺腑之言。”余晚说：“我曾经最大的心愿，是成为医者，悬壶四方。这个世道容不下我这样的女人，只要在君侯您身边，有能够接纳我都方寸之地。然而后来您不再是皇帝了……”
宁玉珈其实很想告诉余晚，自己当年之所以投降的真相。可是这些事她不能说出来，魏帝为了宣扬他的德行，向天下人宣称宁玉珈是主动归附。宁玉珈害怕自己若是将当年的真相说给余晚，余晚就活不了了。
何况说了又能如何呢？余晚也还是不会原谅她。她做不了女皇，于是她也再也没有办法视线自己的抱负。她还是会选择与刺客为伍，为了那一线微茫的希望而豁出性命。
余晚这人有多固执，她在认识她时就已经知道了。这人为了自己的心愿，可以不计一切代价。这点极其可恨，也让宁玉珈极其无奈。
宁玉珈垂眸，看着余晚的手。那双手曾经会拈针、能诊脉、提笔写就的药方，往往千金难换。可是现在这双手上布满了因劳作而生的茧子。
“不必怜我。”余晚说完这句话，便转身走远。
宁玉珈将自己身上带着的全部金子都交给了这里的管事女官，叮嘱她照顾好余晚之后，黯然离去。
【作者有话说】
我估算错误，第一卷还有这一章
啊啊第一卷怎么这么长啊
不过明天就可以开始下一卷了
第二卷讲宁氏姊妹，顺便让小谢继续追一追爱豆
第二卷 雨华
第44章 第四十三章
◎好像是朝夕相伴了很多年的友人◎
宁玉珈回到通明殿时, 谢湫在等她。
而且还不是在正殿，而是在灶房。宁玉珈见到他时，他正往灶内添柴, 灶台上熬着的豆粥, 似乎已到了可以入腹的时候。
自从余晚走后, 宁玉珈身边就再没有一个能够照顾她的人。于是谢湫主动来填补了这个空缺。
起初宁玉珈还会推拒，被一个小自己六岁的少年照顾了, 她面子上总归有些过不去。然而到了后来……她慢慢也就习惯了。
看了眼蹲在灶边添柴的谢湫, 自然而然的去拿了几只粗瓷碗。一旁朱漆斑驳的木案上摆着一只瓷盘，盘上是已经烤好的胡饼。宁玉珈将饼一分为二。过了一会谢湫端着粥走了过来, 宁玉珈默契十足的接过勺子将粥舀作两份。
二人对坐在一张宽案两侧, 分食同一份吃食，就好像……好像是朝夕相伴了很多年的友人。
“我适才去看了阿晚。”宁玉珈忽然说。
谢湫眼皮也没抬, “一定是不欢而散。”
“……阿晚这人，倔强而又冷酷。”
“既然如此，你不用去找她了。”谢湫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这样的人，你劝她什么都是没用的, 倒不如让她自己想明白。更何况你也没有必要去寻她，错的是她，又不是你。”
“你是想劝我与她了断？”
“了断不好么？”谢湫说：“我知道她对你来说意义重要, 可人这一生会遇上许多人, 有些人可以永远留在你的身边, 有些人却如同轻风一样, 片刻得拂动你的衣袂, 而后便消逝不见。”
宁玉珈既没有赞同他, 也没有否认, 转而又说起了另一件事, “荥阳王又一次领命接管蜀地，他的部下已经代他动身前往锦官城。看样子比起太子，他在魏帝心中还是更靠得住些。”
“我听说荥阳王行事素来雷厉风行。”谢湫说，从上回荥阳王坐镇东宫，满长安搜捕刺客营救宁玉珈的事，就可以看出这人的手腕，“派他去蜀地，恐怕是为了清缴那里的各国遗民。”
“那就下狠功夫去清缴他们吧。”宁玉珈面无表情的点头，“若这天下真能太平，倒是好事。”
安定宫内四处都是魏帝的耳目，然而谢湫一时间也不能分辨，她这句话究竟是出自真心实意，还是仅仅为了糊弄暗处监视她的那些人。
“嗯，太平是好事。”谢湫轻声附和。
宁玉珈并没有吃多少东西。
谢湫的手艺不算差。只是宁玉珈并没有心情。
“我一会还打算出门一趟。我想要去探望我的妹妹。”她说。
**
宁良娣在燕人刺客那儿受了重伤，昏迷多日，直到不久前才睁开眼睛。
太子本就宠爱她，在她还未受伤之前，她就曾宠冠东宫，在经历了这样的事情之后，太子更是视她如珍宝，莫说怪罪她引刺客入东宫，太子简直恨不得将这世上所有的灵丹妙药都捧到宁良娣身边，以求她能够痊愈如初。
好在宁良娣年轻，之前又一直身体康健，在精心照料之下，脸上到底还是渐渐有了血色。
眼下已是初秋，荷花将谢。太子知道自己的爱妃喜欢菡萏，于是将公务推给了属臣，亲自来到宁良娣身边，陪她出门赏花。
受过重伤身体虚弱的人不能吹风，太子便命人在池塘边布下了紫丝步障，又亲自抱着宁良娣行动，生怕她有所损伤。
为宁良娣赏花，东宫至少百名宫人受了差遣，为此忙前忙后。在莲池不远处的高楼上，有个女人冷冷的看着这一切。
宁昭训，宁良娣同父同母的阿姊，昔年燕国的文安公主。
比起宁良娣那儿的热闹，宁昭训身边要冷清许多。她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高楼之上，劲风吹拂着广袖，刮得她脸颊生疼。
站了许久之后，她身边的侍女终于找来，第一句话就是，为良娣治伤的药材，婢子都拿到了。
今日是个不错的晴天，宁良娣忙着与太子一同赏景，而她的同母阿姊则忙着为她的伤病操劳。
“那，回去吧。”宁昭训将自己的目光从远处的妹妹和丈夫身上挪开。
但她并没与动弹，沉默的站在高楼之上，在风中冷得瑟瑟发抖。
她在期待什么呢？期待太子在不经意间抬头发现她？
不，这是不可能的。宁昭训从来都是被忽略的那一个。
她现年十八，生得其实也很美貌，只是比起妹妹来说，终归还是要差了一点。太子待她也不是不好，只是与宁良娣相比，终究还是天上地下。
“昭训？”侍女疑惑的唤了她一声。
她定定神，“走吧。”
回寝殿的一路上都很安静，风将远处的欢笑送来，越发衬得她这边冷清。是妹妹在笑吧，和太子一起。
她的脚步不自觉的变得越来越快，可是那笑声且好像一直都追着她。
“菀华。”她听见有个声音响在她身后。
她没有理会，继续往前。
“菀华！”那个人追上了她，一把捉住了她的衣袖。
“阿姊——”宁昭训转身。
菀华是她的小字，只有相熟的姊妹才会这样唤她。
“菀华，我来看望溦雨——你这是怎么了？”宁玉珈被自己妹妹吓了一跳。
宁昭训抹了把自己的脸，湿漉漉的，原来不知何时，她脸上居然全是泪。宁昭训没有忍住，在长姊面前嚎啕大哭了起来。
文安公主小字菀华，燕明帝第七女，饶阳公主小字溦雨，燕明帝第十一女。两位公主同母所生，皆由明帝后宫一位品阶不高的美人所出。
她们在燕宫之中相依为命，平凡的度过了童年，在进入少年之时，燕国亡了。年轻貌美的公主成为了俘虏，被囚车载着运来了长安。魏帝有意用婚姻安抚燕人，从燕国一众公主之间挑选了一位，打算送入东宫。
菀华是公主之中年纪最适合的那个。虽然只是侧妃，但是这样的命运对于一个亡国奴来说，已经很好了。
她只是有些放心不下溦雨，年幼的溦雨是她唯一的同母妹妹。她抱住妹妹，一边哭泣一边告诉她，阿姊一定会来看你的，我们姊妹不会被分开。
没想到不久之后，她居然真的又见到了溦雨。
进入东宫没几天，她的丈夫就将她的妹妹带到了她身边来，说，溦雨是孤新封的良娣。
她是魏帝挑选的侧妃，而溦雨是太子自己选的爱姬。菀华从前以为自己是幸运的，能够来到东宫，自己的夫婿儒雅温柔，比起魏国那些骄奢残暴的贵族来说，实在是好了太多。然而在看到溦雨那一刻，她才明白，原来自己并不算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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