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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湫在黄昏时分等到了宁玉珈归来。
他并不意外的从宁玉珈脸上看到了颓丧。近来每一次宁玉珈出门去探望谁，似乎总会给自己惹来不快。
“也许最近一段时日不宜出行，你还是好好歇会吧。”谢湫按住宁玉珈的肩膀，让她在软垫上坐下。
“我去看溦雨了，她上一回受了很重的伤，还没有好。”
“上回你也受了很重的伤，也没有好。”谢湫此时能够明白余晚从前的心情了，碰上宁玉珈这种不爱惜自己的伤者，确实很头疼。
“东宫那有数不清的名药与名医，太子眼下还很喜爱溦雨，我倒是并不担心她。”宁玉珈又说：“我担心菀华。溦雨的伤在身上，她的伤在这儿。”宁玉珈按了按心口。
谢湫苦恼的皱了皱眉，因为这样的事情，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帮宁玉珈解决。
“你担心她们姊妹俩会因为太子而反目？”
宁玉珈无可奈何的叹气，“我开解过菀华，她什么话都听不进去，只是一味的哭。”
“可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谢湫在她身边坐下。
除非女子不嫁人，否则她注定要生出诸多烦恼。在长安贵胄之中，每家每户的后宅都有很高很高的墙。许多女人的一生就被困在这高墙之内，她们的才智，以及无处安放的惶恐，都只能在高墙之内结成一张网，将她们与其余的女子牢牢纠缠住。
“宁昭训也许只是害怕，害怕被抛下。”
“被抛下？”宁玉珈咀嚼着这几个字。
“我的母亲——我是说我的养母，她曾经贵为蜀国皇后，可她那时都每日里生活在这样的恐惧之中。我父亲内宠颇多，她总担心我父亲会废了她，将新欢册立为后。”
“那她怎么办？”
“什么办法也没有。”谢湫冷冷的开口：“为了贤名，她要不停的往我父亲身边送美人，我父亲悄悄将甘棠扣在宫内，她知道这样的事情，却也不得不替父亲遮掩。她这一生都活在嫉妒与怨恨之中，直到我的父亲死去。”
宁玉珈轻嗤，苦笑着摇头。她总不能让太子去死。
“那就真的没有任何办法了。”谢湫叹息。
“这世上大多数女子的命运，都是困在高墙狭窄的天空之内，活在嫉妒怨恨之中吗？”宁玉珈揉了揉眉心。
“但你是幸运的。”
“对，我算是幸运的。”
【作者有话说】
小谢真的是很心机的一个孩子了
帮爱豆做饭给爱豆解闷还负责开导爱豆
余晚已经被取代了
第45章 第四十四章
◎她有预感，她就要失去阿姊了◎
谢淑妃在夜半惊起, 冷汗涔涔。
她方才又梦到了自己的母亲，梦里她看着那个女人焦躁的在殿内反复踱步。女人的身形很高，但在谢淑妃的梦里, 她总习惯性的佝偻着身子, 好似肩头有千钧的重量, 她拖曳着华丽的衣袍，珠玉叮叮当当的响个不停, 吵得人心乱。
“母亲……”梦里的淑妃又变回了那个无助怯懦的女孩, 她小心翼翼的朝女人伸出手去，想要得到一个拥抱。
“你住口！”女人无比暴躁的抄起手边的东西对着女儿砸了过来。
孩子不知道躲闪, 摔倒在地。做母亲的脸上立刻又浮现出追悔的神情, 赶紧走过来将女儿抱在怀里，哀哀的抽泣。
巨大的宫殿之内没有别的人, 五尺高的连枝灯是唯一的光源，昏黄的烛焰下，两人的影子被扯得很长，像是怪物一样。
*
梦醒后很长一段时间, 谢淑妃仍然感到心口沉甸甸的，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粗暴的攥住了似的。
她梦到的，正是她的童年。在谢淑妃的记忆里, 童年的一切几乎永远都是沉重冰冷的。她的母亲是个失宠多年的皇后, 无时无刻不活在被丈夫废去的恐惧之中。那个女人时常在半夜惊醒, 然后神经质的走过自己的宫殿, 抚摸过每一寸墙——好像自己明日就要离开这里。
她对自己唯一的女儿好起来时很好, 但有时却又会控制不住的掐打这个孩子, 质问自己为什么生下的是个女孩。
谢淑妃在对母亲的恐惧之中长大, 在对父亲的怨恨之中长大, 在对异母弟弟的嫌恶之中长大。后来细细回忆，她才发现自己过去的人生之中，竟然没有丝毫能让她感到愉悦，值得珍惜的回忆。
十二岁时她的父亲去世，十八岁时她终于出嫁。
但她的噩梦并没有远去，现在，她过上的是与母亲同样的生活。
她木然的跪坐在妆镜前，看着自己的脸发呆。直到东方天明。
冷冷清的鹤羽殿一点一点热闹了起来，侍女们鱼贯而入，依次上前来为她洗漱、更衣、绾发、梳妆。胭脂一点点扫上她苍白的脸颊，她试着对着镜中的自己笑了一下，嫣然妩媚，可眼神却是冷的，好像死水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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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女人在为丈夫的宠爱而绞尽脑汁，而有些女人却仿佛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一切。
宁良娣躺在榻上，听着宫人将这些天太子赏下的东西逐一报给她听。
太子对待自己喜欢的女人向来毫不吝啬，赏给宁良娣的都是千金难求的珍玩，比如说高丽的老参、南海的明珠、西域的琉璃、东瀛的奇器。
宁良娣虽然在虚弱之中，但脸上一直含着淡淡的微笑——她总是这样笑着的，看起来温软淑雅，如此太子会怜惜她，下人会觉得她温厚可亲。
“待我伤好之后，一定要去叩谢殿下。殿下之恩，实在是让我无以为报。”她说。
身边的宫人们一个个都上前奉承，说宁良娣深得太子恩宠，假以时日若诞下子嗣，必能飞黄腾达云云。
年轻的侧妃安静的听着这些话，不骄不羞不喜，唇边的弧度都未有丝毫改变。
宁良娣虽然才十四岁，却并没有多少她这个年纪该有的轻狂。她很清楚她自己现在之所以还活着，之所以还能享受荣华富贵，都是基于严密的算计。
她豁出自己半条命，换取了太子的怜惜。
东宫属臣之中大半要员出身燕地，所以身为燕国公主的她在内宫之中才有眼下的地位。
她的长姊从风波之中活了下来并且赢得了皇帝的赏识，因此她也得以划清了与刺客之间的界限。
这世上少有无缘无故的喜爱，太子对她好，也不过是为了利益而已——她冷静而又清醒的分析着现状。
太子赏赐下来的东西要如何安排呢？
“选出最好的，送到太子妃那儿。剩下的分成等份，赠与各位姊妹。”她从容的安排。承载着太子心意的赐物固然珍贵，但她并不打算将那些东西留在自己身边。这个东宫还有其余的女人，与她们交好，才能够更加轻松的生存下去。
“对了。”宁良娣又开口，音色柔软了几分，“给阿姊的东西，记得要比旁人的更厚重些。”
宁昭训与她同母所生，她们流着全然相同的血。宁良娣不可能不爱重自己的阿姊。
说到宁昭训，她脸上忽然浮起了些许迟疑，纤秀的双眉微微攒起，“阿姊她……是不是好久都没来看我了。”
太子让宁昭训照看宁良娣，宁昭训最初每日都来，宁良娣很高兴能见到自己的阿姊，哪怕身体虚弱，都一定要强撑着与阿姊说话。自从到了东宫之后，她们姊妹俩的情分比起从前淡薄了许多，故而每一次相聚，都值得珍惜。
奈何宁昭训并不抱着同样的想法。她出现在宁良娣这儿的时间越来越短，到最后，索性不再踏足。
宫女们迟疑的点了点头。
宁良娣凝重的垂下了眼睫。她明白阿姊为什么和她生分，这世上不是所有的姊妹都愿意做娥皇女英的。
但她还是有些不甘心。她和阿姊是一起长大的，她们相依为命了十多年，共有过那么多的回忆。她原以为这世上没有谁可以介入她与阿姊，可是没想到她们之间的情分如此脆弱。
“我想要去见阿姊。”涉及到与姊妹有关的事，宁良娣就会失去过往的冷静。她支撑着坐起，就要出门。
“良娣切莫胡来！”宫女们慌忙制止住她，“良娣您的伤都还未好全呢，太医说您身体虚弱，怎么可以随意走动？”
“我不是随意走动！阿姊生我的气，我得见她！”宁良娣激动得拔高了声调，可无论如何，这些受了太子严命的侍者们肆意坚决不肯放她出门。
最终宁良娣掩面，泪水从指缝渗出。她有预感，她就要失去阿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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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来天朗气清，最宜出游。恰逢重阳，理应登高赏景，共饮菊酒。
可惜安定宫内没有高山。
于是一群成日闲到发慌的皇帝们不约而同的找到了安定宫内最高的高台，往身上插了几根茱萸便往上爬，全当自己是在登山。
在高台凑在一起后，几人席地而坐，闲聊了起来。聊着聊着，便不知为何说起了后宫中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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