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魏帝下令减免蜀、燕二国赋税。接着又大肆赦免了一批亡国奴。
出自五国的臣子们，不少被加官进爵，恩及父母妻子。
就连安定宫内，都在这未逢节庆的日子里，得到了一大批的金玉丝帛粟米钱谷。
魏帝这是要抢在皇后和缪氏一族开口之前，提前为自己拉拢人心。
说到底，他对自己的嫡子还是有所不满。他知道自己没有更合适的继承人，所以暂时也并没有换太子的想法，只是作为一个习惯了乾纲独断的君王，他无法平静的看着儿子羽翼渐丰——至少在他还没有老到神志不清的时候，他不愿意放下手中的权力。
*
消息很快传到了缪皇后耳中。
以端庄闻名的魏国国母听罢之后，眼也未眨，继续从容的抄录案头的《孟子》。这些都在她的意料之中。她嫁给皇帝二十多年，他是什么样的性情，她再清楚不过。
她昨日就猜到魏帝不会见她，可他依然去了甘露殿。为的就是逼魏帝早日安抚五国旧贵。
九州越早太平越好，她的父兄都已经老了，一旦要打仗，被派上战场的势必会是荥阳王。
她不能再看着荥阳王再立战功了。
“皇后殿下恩典，妾身谨记在心。”谢淑妃朝她叩首，额头撞在玉砖上，沉闷的一声：“……阿弟也一定会记住您的大恩。”
缪皇后摆手，宫女上前扶起谢淑妃。
“起来吧，我也不过是看你们姊弟俩可怜。吾儿能够活着回到长安，也确实要谢谢安乐侯。”说话时，她目光不自觉落到了谢淑妃发间的钗环上——无论是样式、还是金银的成色、珠玉的大小，都不够耀眼夺目。同为四妃，比起樊贵妃来说，谢淑妃太不争气了些。
“你若是为了你弟弟好，就该好好为自己谋划谋划。”缪皇后又说：“樊贵妃固然是闻名天下的美人，但你要知道，要得到一个男人的心，不仅仅只能靠美貌。”
一个从来不被丈夫喜爱的中年妇人苦口婆心的教年轻的侧室如何吸引夫婿，这场景怎么都有些可笑。谢淑妃愈发埋低了头，步摇相撞的叮当声掩过了她的叹息。
“……谨遵皇后吩咐。”
【作者有话说】
嗯，第一卷正式告一段落
第43章 第四十二章
◎“他们，被利用了。”◎
安定宫内的皇帝们齐聚在通明殿内, 来了一次小小的集会。
他们一个也不少的聚在这里，本身就是一件特别值得庆贺的事。平日里不管相处得再怎么不愉快，今日也还是举杯共饮。
魏帝给的赏赐之中, 有不少金银。他们用其中一部分贿赂了看守安定宫的宫人, 央他们换来了几坛美酒, 然后喝了个痛快。
待到无业侯喝得酩酊大醉，抱着殿柱嚎啕大哭；西昏侯与庸德侯抛却前嫌, 坐在一起追忆往昔的时候, 宁玉珈差不多也有些醉了。不过她较为克制，喝醉了最多也就是缩在一旁发呆, 看着众人笑闹, 而后渐渐出神。
宫人为他们换来的是烈酒，喝下去一口, 就能感觉到自己的喉咙被火烧着了一般。宁玉珈不怕酒烈，燕地苦寒，边关将士常以烈酒暖身。她从前亲自领兵，为了镇住那些对她心有不服的将领, 于是悄悄的在背后磨炼自己的酒量，喉咙被烈酒烧多了，也就习惯了。
但许是太久不曾这样痛饮过了, 她竟也有几分醉。醉时人的情绪比起往日里要脆弱许多, 她看着大哭的无业侯、大笑的西昏侯, 不知怎的, 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谁掐住了也一样。
有一种情绪缠住了她, 沉甸甸的。
衣袍窸窣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她扭头, 谢湫不知何时坐在了她身边。
他大概是他们几人中唯一一个清醒的。宁玉珈知道他身体不好, 故而不准他碰酒盏。
他无声的盯着她看了一会，忽然凑上前，用一角衣袖在宁玉珈眼角轻轻一扫。
袖角是湿的，她不知在何时竟然哭了出来。
“人说酒能忘忧，可我、可我怎么一喝多了，反倒想起许多的事情来了呢？”宁玉珈问。她与谢湫算是交付过生死的朋友，在他面前，她可以不必故作云淡风轻。
“都过去了。”在喧闹嘈杂中，谢湫的声音格外清晰。
“哪有那么容易过去。”宁玉珈摇头，“江娘他们才死了有几日呢，尸身腐坏都需十天半月，想要淡忘某段记忆更难。”
江遇欢怎么也是曾经天下闻名的第一舞伎，活着的时候追捧她的人多不胜数，眼下她死了，据说也还是有不少人暗自悼念她。江遇欢是因谋逆作乱而死的，她被枭首示众。没有人敢于安葬她，但是却有不少人偷偷为她立了衣冠冢。她死后才不过几日，消息将将传出京畿一带，就有文人墨客为她写下了诔文悼念。有关江遇欢的死亡，也在口口相传之中变得越发曲折动人。
以美色悦世人，以忠义全己身。她倒也和甘棠一样，成为了传奇故事中的主角。
“你说，算是我害死了江娘么？”
“不算，是她自己选择了这条路。”谢湫回答。
“我起初不是很理解江娘为什么要杀我。她明明可以不走这样一条路的。后来我明白了，是先有我的阿兄，才有江遇欢。阿兄对她而言，意义太重要了——可是、可是如果最开始遇到江娘的人是我，我也会像我阿兄那样对待她，那也许很多事情就会不一样了……但是现在说这些都是没有意义的。”
顿了一会，她又说：“江娘本可以在找到我的时候就直接杀了我的，但她偏要将我带去阿兄灵前，偏要我忏悔认罪。阿兄的死，是江娘的心结。”
“也是你的。”谢湫一针见血。
宁玉珈稍稍错愕，苦笑着点头，“对，也是我的。我早就后悔了，当我看着江娘坠下去时，我是真的想跟着一起跳下去。”
谢湫默默攥住了她一角衣袖。
宁玉珈宽慰的看了他一眼，“你放心，这样的念头，现在已经没有了。”
“你得活下去。”谢湫并不放心她，慎之又慎的劝说：“燕庄帝其实算是自尽。他宁愿死都不肯杀了你，那么他的心愿，已经再明显不过了。他想要你活着。”
宁玉珈沉默的饮下杯中最后一口酒。几国国君这时候也差不多一个个都醉倒了。他们的随从各自上前搀扶他们，将他们带上了回寝殿的马车。
方才他们几人在为劫后余生而庆幸狂饮都时候，这些人就如同影子一般沉默的站在外头，履行着监视者的职责，眼下夜已经深了，再欢喜热闹的宴饮，也到了该结束的时候。留宿在通明殿是决计不可能的。说到底，他们也不过是囚徒而已。
但谢湫没走。他固执的朝着门外摇了摇头，继续留在宁玉珈身边。
“你放心，我没事。”宁玉珈拍了拍他的肩，“我会活下去的，因为……”醉意翻涌，她唇边蓦然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冷笑，“还有很多事情，我还未曾弄明白呢。”
“……嗯。”谢湫压低声音，“这也是我想和我你说的。你认为是你害死了江娘，但我要说的是，害死她的，可能另有其人。”
“你的意思是……”
“江娘或许只是旁人的棋子。不止是江娘，包括燕人的那些刺客也是。”
“他们，被利用了。”
“没错。你不觉得，他们的组织太过严密，而行事却又似乎缺乏了那么一点合理性么？”谢湫的声音低哑。
宁玉珈放下酒杯，这时她是彻底醒了。
的确，燕人的组织过于严密了。三次针对太子的刺杀，一次比一次难度更大。那可是东宫储君，身边从来不缺少忠心耿耿的卫兵。亡国才一年的燕人，是怎么做到在蜀地两次突袭太子，继而又混进长安，伺机再动的？
又及，他们为什么非要杀死太子？
关系到魏国命脉的人，可不止一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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掖庭宫不是一个好地方，居住在这里的多是低阶的妃嫔，或是因罪而被抄没为奴婢的人。
宁玉珈颇费了一番周折，总算是在这里找到了余晚。
余晚是和那些燕人刺客一起被荥阳王抓住的，荥阳王认出余晚是宁玉珈身边的侍女，没有取她的性命。
宁玉珈有心袒护这位故友，因此说余晚和她一样被刺客挟持。但是那日东宫的宫人和宁良娣都能够证明，余晚是刺客们的帮凶。
在宁玉珈的极力斡旋下，余晚最终还是没有被当成反贼处死，但也被没入了掖庭宫做奴婢。
在听说了这样的结果之后，宁玉珈平静的接受了。她救余晚，是因为两人过去的情分以及曾经在战场上余晚多次的救命之恩。但她捞回余晚一条命后，便也不打算再为余晚做更多了，说到底，她还是没能忘记余晚对她的背叛。
她能够理解余晚倒向那些刺客的理由，也可以理解余晚对她的反戈一击，但想要原谅，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余晚在掖庭宫内据说吃了很多的苦，她得到了消息，但一直狠心到现在才终于来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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