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她不是想要对荥阳王隐藏自己的情感, 而是与西昏分别太久，她自己都不知道该以怎样的态度去面对那个男人。
“无论如何，还请殿下……”
“我懂。”荥阳王对樊贵妃说道：“你想要什么，我都懂。”
“殿下会如我的心意么？”
荥阳王微笑, “当然会。”
樊贵妃长长的舒了口气。
但是她错了。她活到现在，之所以能够爬上高位呼风唤雨，其中一个关键点就在于她从不轻信男人。
可是她现在居然信了荥阳王。也许是她实在太累了, 在听到荥阳王这句话后, 她长长的舒了口气, 放心的任自己醉倒。
她没有看到荥阳王眼底的复杂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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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玉珈原本以为谢湫最多坚持个两三天便不会来找她了, 可是她低估了这个少年的坚韧……或者说不要脸的程度。
第二天的早上, 谢湫依然早早的就来到了青玄宫。借着焚香拜神的名义。
宁玉珈还是老样子, 转身就回到房中将门锁上。只是这一次她终究还是没忍住, 隔着一扇门直接询问谢湫, “你日日都来，安定宫的守卫竟肯放你？”
谢湫说：“只要肯费工夫花心思，这长安城哪里是去不了的？”
宁玉珈并不反驳。她知道谢湫的确聪明，手中还掌握着一支她并不了解的人马。上一次她夜晚遇袭，谢湫在出来救她的时候就说过，如果宁玉珈想要离开安定宫，他可以帮她。也就是说，谢湫是有办法离开安定宫这个笼子的。
“不过你放心，我没有用什么非常的手段。”谢湫将手按在门板上，想要尽可能的靠近门后的女子，“我只是告诉安定宫的那些守卫，说我病情加重，只希望能够寄希望于神仙。然后给了他们一大笔的金子，他们也就任我随意出入安定宫了。”
“果真？”
“我不骗你。”像是怕宁玉珈不信，他又补充道：“魏帝病重，长安城风雨欲来，谁还有精力瞩目于一个小小的安定宫呢？”
“即便你是这样说，我也还是想要劝你回去。因为这样太不值得了。”宁玉珈觉得自己此刻宛如一个长者，苦口婆心的劝着误入歧途的晚辈。
“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做的事情到底值不值得？”谢湫扯了扯唇角。
“上回让你想明白的事情，你究竟有没有想明白？”
“我有去想。”谢湫说：“但暂时没有得到答案。”
这是意料之中的回答。
感情这种东西，要是真有那么容易就被参破，那为何还会有那样多的人为之生为之死？
“那么你呢，你又有什么答案么？”谢湫问。
换来的是宁玉珈长久的沉默。
她以长者的身份谆谆教导，告诉谢湫，要认清自己的感情，不可冲动妄为，紧接着这个晚辈便敏锐的指出，宁玉珈本人其实也对自己的感情一无所知。于是她瞬间被谢湫从高处拽下，拉到了和他一样的高度，被迫平视着他，与他思考同样的问题。
门后传来了谢湫低低的笑声。
宁玉珈顿时有些恼怒，而谢湫赶在她开口之前说到：“有些问题既然一时半会想不出答案，那我们就不要想。”
“你的意思是？”
“感情之类的问题先搁置一边，现在你我只是在道宫之中相逢的陌路人。大家随意闲聊，不必顾忌什么，更不必在意什么。说不定聊着聊着，答案便也出来了。”
还真是拿这个人没办法哪……宁玉珈颇有些无奈的想道。这人固执而有耐心，并且非常善于把握主动权，这下子，她似乎又要跟着他的思维走了。
谢湫站在门外，声音从薄薄的木板后传出，仿佛很近很近。
“既然要重新定义我们在彼此心中的地位，那不妨重新认识一下吧。”
如果这里站着的是旁人，宁玉珈一定不会陪对方开始这种无聊的游戏。可门外的人是谢湫，既然是谢湫的话，那么需要做出的判断就不一样了……不管宁玉珈愿不愿意承认，谢湫对她而言的意义是不一样的。
“我，姓谢名湫。蜀中锦官人氏。”他在门后认认真真的开口，就好像他们素昧生平，今日是第一次相见。
“我叫宁玉珈，幽燕涿城人。”宁玉珈无奈的扯了扯唇角。
“我在家中行六，不过我的兄弟差不多都死光了。”
“我排行居长，是我父亲的第一个女儿。但我还有一个双生兄长。我与你的情况差不多，我的兄弟也几乎都死了。”
“会怀念他们吗？”
“偶尔。你呢。”
“不会。因为我与他们之间的交情并不深。他们死的时候我还只有八岁，有关他们的回忆实在是太少了。”
“所以就算想要回忆，也不知道该回忆些什么？”
“是啊。”
“……但我们之间的经历倒也还算相似。都是被时势推上了那个位子，都历经血洗，失去了手足孑然一身。”
“不，差距还是很大的。至少你活得比我自由。”
“倒也是。我十六岁之前阿兄还活着，我想要去哪里都可以。”宁玉珈忍不住将手按在了门板上，想要离门外那个伶仃瘦削的身影再近一些，“如果我……如果当年我去蜀地时，将你也从蜀宫带了出来，那么你会怎样？”
“也许会比做蜀国皇帝要开心许多。”谢湫的声音中藏了一丝笑意，“让我想想，如果当年我和母亲一起跟着你走了的话……”
“行至三峡一带之后，令尊就与我分别了。”宁玉珈提醒她，“她戒心很强，也许是被世人争来抢去的次数太多。她不愿意跟着我继续走下去，大概是担心我会奇货可居，把她献给我的兄长。”
“可我应该是会跟着你走。”谢湫说。
“不与你的母亲一起么？”
“我说过，我和她只见过两次面而已。她生下了我，我很感激她。但也仅此而已了。她不会要求我对她尽孝，我也不寄希望她会待我慈祥。如果当年我选择了与你一同离开锦官城的话，那么或许我会一直跟在你身边。等到你登基为帝之后，我就陪你一同上阵？”
宁玉珈被他逗得笑了出来，“不行，你的身体太差，可不能上战场。”
谢湫半真半假的沮丧，“那就留在你身边做幕僚。”
“你知道该如何打仗么？”
“这世上有谁能生而知之？也许你将我带在身边，我就能学会行军布阵。”
无所顾忌的畅想是不需要花费任何代价的，两人就这样信马由缰的胡乱猜测着当年没有发生的事情，说当年如果逃出来了，要去什么地方，要做什么事情。说着说着，语气不自觉的轻快，就好像前路宽广，当年那些美好他们真的触手可及。
然后话锋一转，宁玉珈又问他：“后悔么？”
问的是，可否后悔没有和她一起离开锦官城。
谢湫想了一会，“不后悔。”略顿：“倒不是说，觉得自己当年的选择有多正确，而是我认为，既然选了一条路，就该把这条路走下去，一切的后悔都是没有意义的。”
宁玉珈默默听着这一番话，谢湫说着不后悔，但宁玉珈从他的语气中听出的是浓浓的萧瑟。
“真的不后悔么？”她忍不住问。即便知道这个问题并没有任何意义。
门后面沉默了很久，若不是那道身影一直还在，宁玉珈几乎要克制不住去将门推开。
“我一直很谢谢你。”少年说。
他不讲自己是否后悔，也不说自己在蜀宫的生活是怎样的孤寂压抑。他只是对宁玉珈道谢，在蜀宫之中，失去了母亲，接着又失去了父亲和全部兄弟的孩子，只能靠着自己的力量往前继续走下去。那时候他什么也没有，唯一能够汲取温暖的，便是当年与宁玉珈那场短暂的会面。
“当我年纪还小的时候，的确后悔过。”谢湫笑着说：“那时候是真的不想在蜀宫里待着，于是天天都在想，如果有人能够救我出去就好了。现在，倒也算是得偿所愿。”
【作者有话说】
大家都要好好保重身体啊
第100章 第九十九章
◎甘秾◎
“你幼年时的生活……苦么？”宁玉珈犹豫着问道。她能从谢湫零碎的叙述中得知对方的童年究竟是什么样的, 但她缺乏足够的想象力，无论如何，都难以将自己代入谢湫去感受他当年的痛苦。
毕竟他们拥有的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生, 性格也因为各自的经历不同而天差地别。
门外的谢湫听出了宁玉珈是在心疼他, 他哂笑, 却并没有趁机在自己所在意的女子面前大肆哭诉当年的委屈，只是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 “还好。”
“还好？”
“嗯, 还好。”谢湫认真的回答她。这不是谎话，与后来的经历相比较, 他确实觉得自己童年受过的苦不算什么。
“那时候我还只是个孩子……”谢湫试着为宁玉珈还原自己当年的心境, “孩子所接触到的世界是狭窄而单一的。我那时候并不能见到所谓的广袤天地，身旁人待我冷漠寡情, 我便以为这个世界都是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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