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殿下玉石俱焚◎
皇帝是真的疯了么？未必。也许他不过是借着装疯, 宣泄对自己妻子的怨恨而已。
缪皇后就这样默默的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丈夫，再不发一言。
她清楚在丈夫心中, 自己处于什么样的位子。
而清楚这一事实的, 不仅有缪皇后自己, 赵国夫人作为皇后之母，也看到了女儿的可悲之处。
缪氏府邸。
赵国夫人回到府中之后, 又召集族中子弟议事。今日在甘露殿前出了那样大的事情, 也许不用多久，长安城就会变天。
需要她忧心的事情太多, 她理所当然的暂时没有多余的时间去管自己年少的孙女。
缪四娘在门外一直等着, 直到叔伯们都从议事厅中离开，她这才忐忑不安的上前, 给赵国夫人奉了一盏茶。
她这是担心自己今天拷问赵国夫人侍女的事情暴露，所以在祖母生气之前，就提前过来讨好长辈了。
赵国夫人却还不知道今日缪四娘究竟都做了下什么，面对孙女突如其来的献殷勤, 她很是意外了一阵。
缪四娘难为情的笑笑，找了个话题想要移开祖母的注意力，“也不知道姑母在宫中会怎样, 陛下会不会因为缪氏……而迁怒姑母啊。”
缪四娘一向觉得自己的姑母性格刚强, 无论面对什么, 也总能游刃有余, 故而一开始其实并不是很担心缪皇后。但现在想想, 又忽然有些心疼这个女人。
赵国夫人闻言, 却是毫不掩饰的嗤笑了一声。
“祖母？”缪四娘惊讶的看着满头白发却气度威严的老人。缪皇后是赵国夫人的亲生女儿, 可是赵国夫人眼下的态度却好像是根本不将其放在心上。虽然缪四娘也知道缪皇后生性固执, 又与赵国夫人多有意见相左的时候，所以母女俩的关系并不是很好，但她没想到祖母竟会摆出一副对皇后嘲弄的嘴脸。
“陛下早就对你姑母心怀不满，他娶你姑母的时候都是满心怨恨，这数十年的时间里，又怎会与你姑母相处和睦？”赵国夫人半是欷歔的抚摸了一下孙女满头鸦青，“只要缪氏还在，你姑母便不会被废，除此之外，还能奢求什么呢？”
“陛下为何……”探听长辈之事，本是不该。可是缪四娘控制不住，脱口而出的问道。
赵国夫人冷笑，“怪你姑母那时年轻，听男人三言两语就被哄骗了去。真以为那人对自己情深似海，实际上他看重的不过是权势地位。这世上出卖色相的可不止是女人。”老人毫不客气的嘲讽着，然而说到底，眼中还是流露出了怜悯。
“那年你的姑母与你差不多的年纪，魏国才建立不久，我带着她从边关来到京城，然后，她见到当时还是南阳王的陛下。武帝无子，但武帝那时还正值壮年，不少人都以为他还有机会生下自己的孩子做太子，故而当时并没有多少人看重这个南阳王。”
“可是南阳王后来却做了皇帝。”缪四娘小声说道。
“这还不是因为我缪氏的扶持？”赵国夫人声音拔高，眼中有显而易见的愤怒，“可这并不是我们缪氏主动选了他。南阳王无才无德，又生性自大，凉薄自私，这样的人，怎么配做皇帝？”
赵国夫人看人的眼神极准，现在的皇帝已经在这个位子上待了数十年，可他依然不配做帝王。他的功业都是臣子为挣来的，可他本身却又没有足够的才华与胆识统御臣下，若不是因为他姓虞，若不是他体内留着和魏武帝相似的血，这天下有谁能服他？
别的不说，赵国夫人是看不起这样的君主的。
当年缪氏之所以和南阳王站在了同一阵营，帮他弑君夺位，这完全是因为南阳王娶走了缪家最珍重的女儿。
皇帝要年长缪皇后十四岁，他十四的时候，缪皇后才呱呱坠地，缪皇后十四之时，皇帝已经有妻有子。
皇帝的原配乃是晋国公主，在晋亡之后，那位曾经高贵的金枝玉叶不过是苟延残喘而已。她依然貌美，却因为从云端跌入尘泥，而失去了对自己丈夫的吸引力。
那时还是南阳王的皇帝将目光瞄准了初入京城的缪家小娘子，他的年纪是她的一倍，阅历亦胜过她许多，于是不费吹灰之力便哄骗住了这个小丫头。
但是缪氏的家训和与生俱来的教养还是让缪娘子维持住了最后的理智。出于尊严考虑，缪娘子拒绝入南阳王府为侧妃。
于是，不久后，传出了那位曾经的晋国公主因病去世的消息。
直至今日，甘秾之死都还是个未解谜团。但赵国夫人没法不将这事与皇帝联系在一起。
这个男人，为了权势地位打算迎娶另一个女人，为了那个女人而狠心杀心了自己的结发妻，发妻死去后，他又不可避免的感到后悔。
但他这样的人，是不会将错误都推到自己身上，于是他开始理所当然的怨恨起自己后来娶的那个妻子。
“你的姑母性情不够柔婉，模样也不如那位从前的晋国皇女，不得皇帝喜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赵国夫人看起来颇有些疲倦，“这是她自己选的路，怨不得旁人。”
缪四娘不曾嫁人，也并不觉得丈夫的宠爱对一个女人来说有多重要，因此就算听说自己的姑母不得皇帝喜爱，她也只是短暂的遗憾而已。她倒是觉得赵国夫人之前那番话说的不错，对缪皇后而言，最重要的是家族。
“还请祖母振作。”缪四娘对赵国夫人说道：“祖母身体康健，缪氏长盛不衰，就不用担心姑母在宫内会过得不好。”
“想要长盛不衰，可不是什么简单事。”赵国夫人无奈的笑笑，“缪家是武将之家，天下太平，便不再需要武将了。四娘你说说，这时该怎么办？”
这一问难住了才十多岁的少女，她冥思苦想了许久，方恍然大悟，“祖母，中原虽然太平，可异域仍有胡人虎视眈眈。无论何时武将都是有用的，若没有武将，谁来抵御塞外蛮人？”
“那四娘知道眼下我魏国心腹之患乃是何地的蛮夷么？”
“白戎。燕地白戎。”
“不错。”赵国夫人微笑。缪氏能否重振，关键就在于对燕地的经营，而对燕地的经营，还得依靠曾经的燕皇宁玉珈。
“顺义侯的生死，或许就要与咱们家绑在一起了。”老人喃喃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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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不许任何人来见，樊贵妃去了甘露殿一趟，最终也只能碰了一鼻子的灰。
但是她并不介意，因为她本就不在意那个男人。不见皇帝正好免去了她许多麻烦。她回到照华殿后只觉得有些无聊，于是便命侍女奉上了并不算烈的清酒，对月小酌。
门外忽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侍女来报，“荥阳王殿下到了。”
樊清月朝着荥阳王举杯，“恭贺殿下。”
皇帝再次病重，朝政大事皆委荥阳王之手，这件事当然值得恭喜。
“贵妃只是为了恭喜我么？”荥阳王接过酒杯。
“不，有几个疑问要问殿下。”
“好奇我为什么会和缪氏一族站在一起去救宁玉珈？因为在那种情况之下，无论我站不站出来，她都一定会得救。缪家人摆明了态度要保她，我索性将风浪搅大些，争取把皇帝气病好了。”他以轻松自在的口吻说出这句话，全然不将魏帝当做是自己的父亲。
樊贵妃对于荥阳王和宁玉珈之间的纠葛并不在意，荥阳王为何忽然改变主意，她也猜得到原因，她要问的是另一件事情——
“殿下见到西昏侯了么？”
“他？他不值得我去见。”略顿，荥阳王意味深长的笑着说道：“恐怕也不值得贵妃亲自询问。”
“是啊。不值得。”樊贵妃仰头灌酒，像是有些醉了。
荥阳王无意与一个醉鬼多言，转身打算离去。
“殿下——”樊贵妃的声音忽然追了过来，“不要动他。”
“贵妃这是何意？”
“殿下，装傻就没有必要了。”樊贵妃松开酒杯，瓷器碎裂的声音清脆无比，“我只警告殿下，不要动他。否则，我与殿下玉石俱焚。”
“……贵妃果然还是很在意那个人哪。”
有倾城之命的女人只是微笑，眼泪缓缓流淌。
第99章 第九十八章
◎那不妨重新认识一下吧◎
美人落泪的姿态尤其的美, 只是樊清月在过往的岁月中，其实甚少会流泪。哪怕外表再怎么娇媚，哪怕依偎在男人怀中的的姿态再怎么柔弱, 樊贵妃的本质上都是个强硬坚韧的女子。
她此刻哭泣, 不是想用美色打动荥阳王, 而是真情流露。
“贵妃，西昏侯于你而言, 究竟意味着什么呢？”荥阳王皱着眉, 疑惑的问。
樊贵妃和他一样，都惯于掩饰自己的真实一面。荥阳王和樊贵妃认识这么久, 之前从来不曾在樊贵妃口中听过西昏侯这个人。直到最近——宁玉珈出事, 西昏侯为了朋友义气而卷入漩涡之中，荥阳王这才从樊贵妃的脸上看到了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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