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这些人的抗争说是成功了，也算是失败了。宁玉珈的命究竟有没有保住还不确定, 但甘露殿的宦官前来通报消息, 说皇帝怒极昏迷, 臣子们就算有再大的不甘也不能再继续逼迫下去。敢言直谏是美名，忤逆君上便是大逆不道了, 其中微妙的界限, 需要好好的把握分明。
荥阳王目送着宁玉珈离去，脸上没有任何表示, 转身登车, 吩咐侍从，“去找到西昏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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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玄宫是一座位于长安城郊的道宫, 香火鼎盛。
但同时这里也是一处皇家囚笼，与安定宫有类似之处。魏武帝死后，他生前临幸的妃嫔都被悉数被赶到了这里出家，后来不受当今皇帝喜爱的妃嫔也纷纷被发落此地。
从某种程度上说起来, 这也是个幽怨的所在。唯一的好处是，这里毕竟是道宫，有数不清的道士和千百敬拜仙人的信徒, 故而青玄宫实际上比安定宫要更为华丽舒适, 也远比安定宫要热闹。
正笃将宁玉珈带到青玄宫后便再未理会过宁玉珈, 甚至都不曾将她单独囚禁在某间偏房, 只命人日日夜夜好吃好喝的供着宁玉珈, 偶尔与宁玉珈论道谈玄, 好像宁玉珈是真的要在这里出家做女冠似的。
想要猜出正笃的真实想法, 就得知道这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宁玉珈并不了解正笃, 无法推断他的行事动机。但她一向是随遇而安的脾气，因此也就安然的在青玄宫里住了下来，每日与道士下棋，就当是忙里偷闲。
听说皇帝这些天一直都是昏迷着的，也不知道是真昏还是假昏。皇后也病了，但这些天里，皇后都一直强撑着病体主持大事。
不久后，黄御医来看过宁玉珈一次，为她带来消息，说皇帝醒了，只是身体虚弱无法听政。可能真的是命不久矣。
宁玉珈颇有些意外，因为就在不久前她与皇帝说话时，还看得出皇帝身体康健中气十足，那时她以为这人怎么说都还有十年的寿数。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宁玉珈悄悄问黄御医。
黄御医环顾四周，含含糊糊的遮掩了过去。
青玄宫看守不严，至少与安定宫比起来天差地别，在加上正笃似乎有意无意的纵容，宁玉珈想要见到自己的故人并不是难事。
但见到是一回事，能够自在交流又是另一回事。在青玄宫内，有太多话是不可以讲的。如果说出来了，只怕也就恰好落入了正笃老道的圈套之中了。
宁玉珈没有再追问什么，只是点点头，让黄御医自行离去。
除了黄御医外，还有一个人时常会来看望宁玉珈——谢湫。
他的到来简直是意料之中。他对宁玉珈的事总怀着一种远胜常人的热情。
宁玉珈被人追杀那夜，谢湫曾不惜代价从宫内出来救她。可是两人最终不欢而散。
被困青玄宫之后，谢湫频繁的造访此处，看起来并不将不久前他们之间的争执放在心上。然而宁玉珈并不打算见他。
每一次只要得到消息说，谢湫到了，她便会回到住处紧闭房门，说什么也不见那个少年一眼。并不是宁玉珈对谢湫心中存有什么怨恨，也不是她嫌恶他，宁玉珈不见谢湫的原因与她当初拒绝谢湫救命的理由一样——谢湫对她过于依赖了。这种依赖超出了友人该有的范畴，本不该存在于他们之间。
谢湫为何会依赖宁玉珈呢？宁玉珈能够猜到其中缘由。
她比谢湫年长许多，经历过的事情也比谢湫要多，可以大致的推断出谢湫的心理状态。谢湫聪明，深沉，但说到底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而且比起寻常的少年来说，他的阅历简直算得上是苍白单薄。
谢湫的世界是简单而又扭曲的，他像是长在阴暗角落的植株。偶尔有那么一天，阳光落到了他的身上，他短暂的窥见过光明，从此便一直记下了这份温度。
宁玉珈在他心中，便是那份光明。与其说他是喜欢宁玉珈，不如说他是喜欢宁玉珈所代表的东西。
可宁玉珈不是什么阳光，也未必就如他想象中的那样美好。沉湎于幻想是个大错误，将幻想寄托在一个活人身上更是大错特错。谢湫才十六岁，宁玉珈希望他能走上更远的路，而不是作为藤蔓依附在她的身上。
黄御医走后，她远远的又看见了那一抹熟悉的身影。宁玉珈没有犹豫，直接转身回房，然后一下子关上了房门。
住在这附近的道士见怪不怪，继续去做自己的事。谢湫默默走到门前，不求也不闹，就这样安安静静的站在门口。
有道士看不下去，上前劝谢湫离开，“太上老君像在前殿、元始天尊像在中殿，君侯您想要拜哪尊神都可以，这里是弟子住的地方，还请您……”
谢湫缓缓摇头，一句话也不说。道士叹了口气，只得离开。
宁玉珈找了张胡床坐在门边，一边看书吃点心，一边悄悄的观察门后那道影子。谢湫有耐心，她也有。她既然打定了主意不见他，就无论如何都不会打开这扇门。
于是就这样从日中到日暮。
终于，谢湫离开。
他是不可能长久的留在这里的，安定宫的囚徒，最后还是得回到安定宫去。他的身体状况也不容许他长时间的伫立于此，谢湫虽然对自己心狠，但并不愚蠢。
宁玉珈又一次看着这个少年的背影消失在天尽，他走时背影伶仃，透着股莫名的可怜。
谢秋说过，他的童年是孤独的。那么也许很多次，谢湫是这样独自一人行走在长而蜿蜒的道路上的吧。
宁玉珈不知不觉出神。她已经明白了在谢湫心中，她的地位或许很重要。那么，在她心中谢湫又是怎样一个身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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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青玄宫时，谢湫与一个人迎面遇上。
“道长。”谢湫对这个老人既谈不上喜欢，也没有多少厌憎。不喜欢他是因为他曾经试图害宁玉珈，不厌憎他是因为这人也救过谢湫。更何况谢湫眼下心情不大好，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无论是喜欢一个人还是厌恶某个人，都是需要耗费大量心神的。
正笃道人在他面前停下。
谢湫疑惑的抬起头，发现正笃正在打量着他，目光慈蔼如同长者。
“道长看着我做什么？”
“安乐侯似有心事。”
“着很奇怪么？”谢湫嘲弄的笑笑，“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方世界，藏着无数的喜怒哀愁，外人无法理解，最多只能接近而已。我与道长不过是萍水相逢的末路，就此别过。”
“她也是为了你好。”正笃忽然开口。
谢湫停下脚步。
“这世上有千千万万的人，少年时的沉迷，未必就能在老年时相伴。世事变化，何必苦求？不如顺其自然。”
“道长日理万机，要管的闲事却还是如此的多。”谢湫根本没有将他的话听进心里去，反而报以尖刻冷嘲。
正笃莞尔，丝毫也不介意。他从广袖之中摸出了一只瓶子，递给谢湫，“此药于君侯有益。”
谢湫没有接下，只是疑惑的打量着正笃。直到正笃身边的道童将药塞进了谢湫手中，两人之间这场无声的对峙才算告终。
“道长这样做，意义何在？”谢湫是真的无法理解，他自认为对人心的拿捏极准，可是在面对着这个谜一般的道人之时，谢湫觉得自己的阅历和判断颇有些不够用。
“贫道偶尔，也会做些没有意义的事。”正笃说。
“这么说，道长承认自己在一般情况下算是个功利的人？”
正笃笑而不语。
谢湫将药瓶收好，深深的看了眼正笃。后者则后也不回的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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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露殿内，皇帝艰难的睁开了眼睛。
殿中一切陈设布置如故，唯一不同的是，多出了许多陌生的宫人。皇帝用力眨了眨眼睛，终于看清楚了，站在不远处的人是皇后缪氏。
皇帝骤然昏倒，朝中大事由白相和荥阳王以及太子暂时主持，宫中的事务则理所当然的交到了皇后手中。
“陛下醒了！”宦官们欢欣鼓舞，原本正在一旁调度宫人的皇后听见了这句话，也不犹的看向了皇帝，露出了如释重负的一个笑。她大步朝着皇帝走了过来，也许是想要看一看自己丈夫的身体状况。
可是皇帝却仿佛是受到了巨大的惊吓。猛地抓起手边的东西对着皇后砸了过来。
皇后身边的侍女及时的挡在了主子的跟前，替她挨过了这一击。皇后仿佛是被吓住了，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陛下、陛下！”宦官们慌忙将皇帝按住，“这是皇后啊！陛下！来人，请正笃道长来！”
皇帝眼下的表现太过诡异，就如同是被什么奇怪的东西附体上身了一般。在混乱之中，皇后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苍凉的笑。
【作者有话说】
作者：做迷弟是没有前途的，你要做的是她的男朋友、男朋友——（破音）
小谢：区别在哪，不懂
第98章 第九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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