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心中怨恨么？”
“自然是怨恨的。”谢湫靠着面前这扇薄薄的朱漆木门，幽幽回忆：“那时候心里最恨的人是我的父亲，但却对母亲还留有一线期盼。我甚至想过, 如果我有一天杀死我的父亲，她会不会因此夸赞我、喜爱我。”
话题又绕到了那个女人身上。甘棠，名动天下数十年的晋国皇女, 至今仍有不少人将她的故事挂在嘴边翻来覆去, 带着玩味与欣赏的意味, 即便甘棠假若活到现在已是年过半百的的老叟, 仍有不少人愿意将她当做当年的倾城名花——然而在谢湫这里, 甘棠的身份是母亲。
“我年幼之时, 只知道我有母亲, 却并不知道母亲的身份。我与你说过吧, 那时候我偷偷跑去见了她一眼，与她隔着一扇窗遥遥相望。那距离太远，我根本瞧不清楚她的模样。后来稍长大了些，听人说起了蜀地之外的故事，他们说起了中原曾经的霸主晋国，说起了倾覆晋、许、姜三国的祸水甘棠。我听到这个故事后，隐约猜到故事里的晋国皇女或许就是我的母亲。”
“有一个被称作‘天下绝艳’的女人做母亲，你心中是何感想？”宁玉珈颇有些好奇这个问题。她的亲族中也不乏美人，但那些人都不及甘棠声名远扬。甘棠辗转数国，据说至今仍有不少将相王侯昔年曾见过她的倩影，对她至今念念不忘，若是让他们知道，甘棠其实已有子嗣，那个孩子便是蜀国前任君王，说不定他们的心情会极其复杂吧。
“我也不知道。”谢湫说：“说不上得意，可要说心中没有波动也是假的。”停顿了很久，他忽然话锋一转，“你听说过一个叫甘秾的女人么？”
“甘秾？”
“一个死去很多年的人，是我母亲的姊妹。”谢湫说：“我曾听人说过，如果甘秾不死，她才是真正能够倾动九州的女人。”
“甘秾比你母亲更美？”
“据说是的。”
宁玉珈这时模糊的想起了，甘秾，似乎是魏帝曾经的结发妻子，荥阳王的生母。
“她好像是死在了自己的丈夫手中。”既然是甘棠的姊妹，那想来也拥有不差的容貌。
可惜啊，这个女人死得太早，注定没办法留下什么故事，甚至就连她的死，都成了隐秘。
“我第一次知道甘秾，是在七岁那年。那年我送走了母亲，她走之后，我父亲大发雷霆，几乎拆了我母亲曾经居住的宫殿。我想要保住她的部分旧物，于是偷偷混入了那里，在那，我发现了甘秾的牌位。”
“看样子，她应当很是怀念这个阿姊。”
“晋国灭后，甘氏皇族除了她之外无一人幸存。可是能让她为之立牌位悼念的，只有甘秾。我想，她对这个阿姊的感情，应当不仅仅只是怀念这么简单。”
“那……该是什么情感？”
“不知道。”谢湫摇头，“这些事情，恐怕只有当年的人才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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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帝又一次梦见了甘秾。
梦里那个女人对着他微笑，仍是那般温柔娴静的模样。他想要向她走近，可是忽然间，甘秾的脸上布满了鲜血，接着颓然倒地。
甘秾倒下后，露出了一直站在她身后的女人，那是甘棠。
甘棠也朝他笑，那笑容阴冷冰凉，却又万种风情。忽然间，她拔出了腰间佩剑，对着他刺了过去。
魏帝于是一下子醒了过来。
醒来之后却更是惊恐。他看见了本该已经死去的那个女人站在榻边，垂眸冷冷的注视着他。
他低呼一声，冷汗霎时布满额头。他以为自己是白日见鬼，又或者是被困在了那场噩梦之中根本就还未曾醒来。
忽然间，有宦官推开了殿内紧闭着的门窗，皇帝这才看清楚，那个在自己身边站着的，不是幽怨的女鬼，而是自己那个素来喜欢妇人装扮的长子。
魏帝指着荥阳王，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荥阳王是他的儿子，可荥阳王无论容貌还是性情，都像极了甘氏的那对姊妹，甚至就连他的心都是偏向甘氏的。
“你来做什么！”魏帝没好气的冲着自己的儿子吼道。
“为人子，自当孝顺父母。”荥阳王一边说着，一边朝魏帝一拜，“儿子是来侍疾的。”
魏帝下意识的往榻内缩了缩身子。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情——很多年前，也是在太极宫，也是在天子的寝殿，他跪在自己兄长的身边，对兄长说，弟弟是来侍奉阿兄的，愿阿兄早日康复。
然后，他借着这样一个机会，毒死了自己的兄长。
不是兄长待他不够好，也并非他心中不钦佩兄长的功绩与才能。只是皇位于他而言的诱惑实在太大，他那时脑子里已经什么良知都不剩，彻底变成了一只野兽，嗅到了丁点血腥味便疯狂。
想到这里，魏帝猛地摇了摇头，试图将过去那个卑劣的自己从脑子里驱逐出去。奇怪，最近也不知怎么了，总想起这些陈年旧事。明明这些回忆他早该忘了才是。
“你退下吧。”魏帝朝长子摆了摆手，看见一身彩锈蜀锦对襟襦裙、头绾灵蛇高髻的荥阳王，越发觉得刺目，“你堂堂七尺男儿，为何总做妇人装扮，如此成何体统！下回不换做男装，就休想来见朕！”
他几乎可以确定荥阳王成日穿着女人的衣服不仅仅是因为其自身的怪癖，更是想要故意气他，因为荥阳王这一身装束，皆是数十年前时兴的款式。
他是在刻意的模仿甘棠，以唤起魏帝这一生最为屈辱不堪的回忆。
这世上或许有很多人都爱甘棠，可唯有魏帝是个例外，他恨那个女人，这份憎恨简直深入骨髓。
荥阳王这些年积攒下了不少的军功，在朝堂上的势力也一路水涨船高，在听到魏帝这番话后，他的回应竟然是，“容臣拒绝。”
“你敢！”魏帝气到猛烈咳嗽了起来。一旁的宦官连忙上前为他顺气，荥阳王却只是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儿少年时也常穿着女人的衣裳，那时陛下不是还觉得挺有趣的么？”荥阳王轻嗤。他说的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时魏帝初登基，甘秾尸骨未寒，但为了感激缪氏一族在他登基时立下的功劳，他很快将缪家的嫡长女立为了皇后。
缪氏不喜欢荥阳王——这是理所当然的，天底下没有那个后母会疼爱继子。他知道缪氏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但他选择了对缪氏的一切行为都视若无睹。
因为，不仅缪氏不喜欢荥阳王，其实他也不喜欢。
荥阳王曾经被他的兄长收养，几乎就要得到他梦寐以求的皇位，这让他如何能够容忍？缪氏做了后宫的主宰，荥阳王那时不过十一二岁，她想要杀死这样一个半大的孩子，简直是再容易不过的一件事。
为了保命，荥阳王开始在宫中装疯卖傻，甚至穿上了女孩的衣裳，好让缪氏觉得他柔弱无能。
那时看着打扮成女孩的荥阳王，缪氏忍不住笑了出来，他也跟着一起笑。缪氏肚子里已经有了新的生命，御医说是个男胎，等这个孩子平安生下来，就会是魏国的太子，未来的皇帝。荥阳王不被任何人所期许，也不被任何人所在意。
“陛下病得这样重，太子都没有想过要来探望您。这还真是……”荥阳王叹了口气，用的是惋惜的语调，可眼中含着满满的笑意。
他在嘲弄魏帝，当初被魏帝寄予厚望的孩子，现在却连见自己的父亲一面都不肯。
太子是怨恨魏帝的，可这份怨恨，正是魏帝自己一手酿成。
魏帝脸色瞬间铁青，可荥阳王却还在继续说话，“要我看，太子也是个不聪慧的。这世道讲究忠孝，从来只有错的臣子，没有错的君父。他就算恨您，也不该表露的这样明显，您说，对么？”
“住口。”皇帝阴沉着脸说道。
第101章 第一百章
◎血亲◎
在魏帝那一声呵斥之后, 荥阳王果然住口。他不再说什么，只垂首侍立在一旁，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这世道讲究伦理纲常, 父慈子孝,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 魏国至高无上的皇帝这一生活得悲哀而失败，他只有两个儿子, 偏生这两个儿子都对他心怀怨恨。意识到这点后, 魏帝不由自主的叹息。
也许是因为身在病中，他的精神比起往日要脆弱许多。他感觉到自己方才说话的口气似乎太难听了些, 出于本能渴求亲情的他为了安抚自己的儿子, 于是又紧接着道：“我近来时常梦见你的母亲，或许她还有许多放不下你的吧, 所以这才频频托梦于我，让我好生照看你。”
以往这对父子很少会提起甘秾，但今日为了拉近与儿子之间的距离，魏帝只能如此。
从魏帝口中久违的听到自己早逝的生母, 荥阳王理了理衣袖，仍旧一脸淡然从容。
“你过些天，去你母亲的墓前看一看吧。”魏帝说：“朕如今重病, 朝中一切大事皆委于你手。你不妨安排些人去翻修一下你母亲的陵墓——她去世已经有那么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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